而她不知道的是，同一张长桌的斜对角，隔了两排书架的位置，坐着另一个人。理科实验班的谢闻远。

谢闻远来图书馆的原因比苏晚棠简单得多。他不是来看谁的，他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做题。十二班旁边的饮水机最近几天一直在漏水，走廊里永远有一滩湿漉漉的印子，保洁阿姨在墙上贴了“小心地滑”的告示，但并没有阻止任何人在上面踩来踩去。更糟糕的是那滩水迹让整个走廊的空气湿度明显偏高，他的草稿纸在这种环境里会变得潮乎乎的，橡皮擦一擦就皱，受力分析图上的箭头还没画完就被洇成了一团。然而真正把他从五楼教室推到四楼阅览区的原因，是沈眠今天说了一句“你最近老在天台做题，手不冷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用冻得发红的指尖捏着一支几乎没墨的水笔，手背上的血管在冷风里微微凸起。谢闻远说“不冷”，沈眠看了他一眼，谢闻远改口说“教学楼里没座位了”。沈眠说四楼有。于是谢闻远就来了。

他挑的座位和苏晚棠隔了两排书架。但因为他坐的位置靠近走道，而苏晚棠坐在靠窗那一排，她的侧后方刚好对着他的方向，所以他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她。他在做理综卷子——电磁感应那一章的选择题，题干里有一个关于线圈匝数的陷阱。他花了大概四十秒读题，三十秒画受力分析，十五秒选出正确答案，然后翻到下一道题。就在翻页的间隙里他抬起头来，目光习惯性地往沈眠坐的位置扫了一眼——沈眠今天没有坐在往常那个位置，但在靠窗倒数第二张桌子边，他看见一个女生的侧脸。她正在画画。

画得很专注。她的视线在画纸和某个他不熟悉的角度之间来回跳跃，每一次抬头都是在端详同一个方向。谢闻远把目光从她的侧影上移开，顺着她画画时频繁观察的角度往左偏移了几度，定焦。沈眠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被光线切割成明暗两块，逆光的部分融进了窗外灰白色的天空背景里。苏晚棠在画他。谢闻远看了大概好几拍，然后低头继续做选择题。但他接下来那道题的受力分析多画了一根箭头——他把摩擦力的方向和重力的下滑分量方向画反了，这是他从九月以来第一次犯这种类型的错误，翻页的时候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出错了。

他依然每做完一道选择题抬一次头。每次抬头都能看到一个画画的人和另一个被画的人，两个人都没有看他，两个人都不知道他在看。他把目光多停留在沈眠的方向几秒，发现他面前摊开的书不是物理竞赛旧题集，是一本高二上学期的电磁学参考书，翻着的那一章和他刚才做错的电磁感应题隶属于同一个知识点。他想过去跟沈眠说这道题他刚才也错了，但他没站起来，因为那个女生还在画。

他继续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出了一句公式又划掉，再写一句再划掉，然后他把自己刚才做错的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这一回的受力分析图画得极其工整，每一个箭头的角度都经过了精确的修正，然后他在旁边用铅笔随手标了一个“方向待核”和“可”，写完又把星号涂成了一个极小极规则的三角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知道那个加星号的位置如果在天台旧课桌上离沈眠手边的错题本还有不到两寸。他开始更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不能直接走过去，拍一下沈眠的肩膀说“我有道电磁感应题想问你看一眼”。答案是他不想打断那个女生画画——不，不是这个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想在另一个人观察沈眠的时候让自己看上去像是同样在观察沈眠。但事实上他就是同样在观察，而且他已经观察了很久。

卷子做完之后，谢闻远把草稿纸折了两折塞进侧袋，把笔袋收进书包，然后拉上了书包拉链。他走的时候余光扫过苏晚棠的画——隔着两排书架，他只能看到纸面上的大致轮廓，但他认出了那几条弧线的结构，是沈眠侧脸的素描。

苏晚棠抬起头，刚好看到他走过她的桌边。她注意到这个人脚步很轻，眼神没有往她这边偏，像是刻意在回避她正在画的画。但她没有多想，因为她正在专注修改沈眠领口那道线条的角度。她又在那张草稿纸的背面看到一行铅笔字——“明天温度更低，围巾绕两圈”，字迹说不上刚劲，但非常整齐，笔锋方向一致，像是反复删改之后才定下来的一版定稿。她没有多看，将草稿纸翻过去，继续描摹沈眠外套袖口上被磨得起毛的边角。

谢闻远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碰到了赵景和。赵景和端着刚在食堂吃完的麻辣烫碗，看到他从图书馆方向走来，一脸莫名其妙。“你不是说今天在教室改完卷子去天台吗，怎么从图书馆出来了。”谢闻远说图书馆安静。赵景和说教室也没多少人你是不是在图书馆看到什么了。谢闻远没有回答，直接从赵景和的麻辣烫旁边绕过然后往天台方向走。赵景和把碗端在手里，对着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你上个学期对物理竞赛题都没这么上心”。谢闻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把碗放稳再说话”。赵景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端着碗的手，发现手指上套着一个从他书包侧袋掉出来的创可贴——不久前沈眠递给他的，保质期到明年。他迅速将创可贴塞回书包侧袋，加快步伐往天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