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把那幅速写从本子上裁下来的那天晚上,在自己房间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面前摊着三样东西:那幅画、一张空白的信纸、和一支她用了三年的钢笔。钢笔是初二时父亲送她的生日礼物,笔尖有点刮纸,写起字来会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猫用爪子轻轻挠了一下纸面,她每次写重要的东西都会用这支笔。而今天要写的这个东西,她不确定算不算重要——它只是一封她甚至不打算寄出去的信,但她还是用了这支笔,因为如果连用的笔都不正式,她怕自己写到一半就不了了之,然后在下周的美术课上对着石膏像发呆,脑子里全是那个侧脸,什么都没画出来,被老师点名问“苏晚棠你最近状态不太对”。
她先在信纸上写了一个“沈”字,然后停下了。不是不知道接下来要写什么——她在脑子里已经把这段话翻来覆去地打了无数遍草稿,从图书馆走回教室的路上在打,吃晚饭的时候对着餐盘里的红烧茄子也在打,骑车回家的路上迎着十二月的冷风还在打,每个措辞都被她的前额叶反复审核,看看有没有哪里有歧义。但真正把笔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她发现脑子里的草稿和纸上的字迹之间有一条无法解释的鸿沟,脑子里想好的句子到了纸上就会自动删改,不是因为写下来之后觉得不好,而是因为写下来之后就变成了一种无法撤销的证据,而她从来没有写过这类型的证据。她继续写了两行,停下笔,把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揉成一个纸团,丢进了书桌旁边的废纸篓里,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的信纸重新开始。
废纸篓里的纸团越堆越多。第一次划掉是因为她把“你侧脸的轮廓很好看”这句写了又划了,觉得写一个人好看太冒犯也不够准确——她要表达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看,而是他逆光里眼睑到眉弓那一段线条在结构上非常容易被素描捕捉,而这是她作为美术生能给出的最诚实的称赞;第二次扔掉是因为她连称呼都犯了难,写“沈眠同学”显得太生疏,写“沈眠”又显得太直接,不写称呼直接开头又太奇怪,好像她在对着空气说话;还有几版是她写了很长一段话,描写她在图书馆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情景,但写完之后发现这段描述读起来太像小说,不够真实,而她想要的是真实——哪怕是笨拙的真实。她把最后一个废稿揉成团扔进废纸篓,然后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重新铺开一张空白的纸。
这一次她没有写任何关于图书馆的描述,没有写她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哪个窗口、哪道光线、哪个角度,没有写她画他侧脸的时候铅笔在纸面上停顿了多少次,没有写她后来每次去图书馆都会下意识往靠窗那个位置看一眼,没有写她听到别人用那四个字称呼他时心脏猛地一抽像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没有写她为此去翻了他的年级排名、物理单科成绩和上一次期中考试的退步人数。她把所有这些她花了几天观察和收集到的细节全部省略,只留了一句话。这句话是她画完那幅侧脸速写之后,把铅笔搁在速写本旁边,看着画里的人时浮上心头的第一个完整的、不需要任何修改的念头。
——“希望你能看到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她把钢笔放下,把信纸拿起来对着台灯的光看了看。字迹不算好看,她学画画之后写字就变得越来越随意了,横不平竖不直,有些笔画还勾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很稳,没有连笔,没有涂抹,像她画素描时用线条确定轮廓的第一遍起稿——先把每个字的骨架偏斜纠正掉,然后再考虑别的。她把信纸对折了两次,然后夹进速写本里那幅侧脸画所在的页面。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把废纸篓里的纸团倒出来数了一下总共有几个版本,然后把它们全部扔进了更大的垃圾桶。
第二天中午,沈眠在食堂吃糖醋排骨的时候打了个喷嚏。于知行坐在他对面,正在把自己碗里的狮子头奋力切成小块以便拌饭,听到这个喷嚏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感冒了。”沈眠说只是鼻子痒,可能是食堂阿姨今天在厨房里扫了辣椒粉。于知行说那不叫辣椒粉那叫孜然,而且食堂今天做的不是红烧茄子也不是糖醋排骨,是红烧排骨,你的鼻子不可能被孜然呛到除非你趴在厨房出餐口闻。沈眠说你能不能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饭碗里,于知行说明明是你先打了喷嚏。沈眠没有再反驳,低头继续吃米饭,但他把糖醋排骨吃到第二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想到那封没送出的信时会忽然心情好了一点。
谢闻远是当天晚些时候知道苏晚棠要表白这件事的。不是通过任何直接渠道。他下午课间去办公室交物理作业,回来的时候路过走廊拐角,正好看到苏晚棠站在图书馆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素色的信封,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图书馆的门。他其实并不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判断这个信号的含义——信封、深呼吸、推开门的动作、进去之后目光搜索的方向,这些变量放在一起,代入一个他从九月开始就在不断完善的行为模型中,输出的结论极大概率是:她今天会把那幅画送出去。他花了半个课间加一整节自习课的时间反复论证自己是否具备在意这件事的合理身份,论证进行到一半他发现自己的结论并不愿意被推导过程所约束,因为他已经转头对同桌赵景和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然后走出了十二班教室。
赵景和把笔搁在卷子上,看着谢闻远以平时竞走比赛前半段的速度穿过走廊从五楼下到四楼,觉得这个人今天中午肯定没吃饱——他中午在食堂只打了两份糖醋排骨,连米饭都没盛,而据他所知谢闻远本人从来不吃甜口的菜。他猜他大概是怕排骨又售罄,提前帮那个三班的漂亮废物抢了一份。
苏晚棠是在图书馆门口拦住沈眠的。她比计划提前了三天。她本来打算期末考试结束之后再找个合适的时间,比如放学后的天台旁边,或者实验楼后面那排种着广玉兰的安静走廊,但她发现如果他再不行动,这个信封大概会一直夹在速写本里落灰,而每一次看到他坐在图书馆靠窗那个位置发呆,那张信纸就会在她的速写本里像一块不断增重的砝码,把她的勇气一点一点压下去。所以她选择了今天。今天天气不错,虽然是冬天但阳光很好,图书馆门前的走廊被照得暖烘烘的,她想这大概不是一个糟糕的表白天气——至少不会让他在拒绝她的时候还要同时忍受寒冷。
沈眠刚借完一本电磁学参考书走出图书馆,耳机还没塞进耳朵,校服领口竖到下巴,另一只手把学生卡往口袋里揣,整个人呈现出一副刚被图书馆的暖气烘得有点犯困的样子,像一只在太阳底下赖了太久的猫。苏晚棠从旁边的走廊长椅上站起来叫住了他,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图书馆门厅里产生了一种轻微的混响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