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她叫了他的名字，然后发现自己接下来准备的所有说辞都在这一瞬间蒸发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幅速写和信纸从素色信封里抽出来递到他面前，然后说出了那句她练了很久也改了很久的台词：“沈眠，我喜欢你。这是之前在图书馆画的，一直想给你。不用急着回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沈眠看着她递过来的那幅画——他的侧脸，铅笔线条干净利落，每一笔都画得很用心，眉骨的弧度、睫毛投下的阴影、鼻梁到嘴唇的转折线，和他偶尔在理发店镜子里看到的自己有七成相像，但另外三成是画者加上去的——她把他的下颌线画得更柔和了一些，把他嘴唇的轮廓处理得更松软了一些，把他落在额前的碎发画得更轻盈了一些。这些微小的调整累积在一起，让他觉得画里的人比他本人更像她所描述的那个“很好”的人。而他无法收下这份好意，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的他不是这幅画里的人。

他把画接过来看了很久——久到她从三数到了十二，久到午后的阳光从天花板横梁上往下挪了一小段，久到谢闻远在走廊拐角后面把自己整个人都站成了一块被拧得过紧的钢板。然后他抬起眼睛用一种和他在天台上被谢闻远追问“你觉得我在做投资”时完全不同的语气——平淡、疏离、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自我隔离——对她说：“对不起。我不适合任何人来喜欢。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我现在的状态，不宜和任何人在一起。”

苏晚棠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从小到大都不是一个爱哭的人，画石膏像被老师批评线条太僵的时候不哭，临摹大幅油画被颜料弄得满手狼狈也不哭，她觉得这次也不应该哭。她把那幅画又往他手里推了推，轻轻说了句“送你了，不用还”，然后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快到自己能听到耳边的风，但她没有跑——她觉得如果在走廊上跑起来的话，脚步声会暴露自己的情绪，而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这么狼狈的样子。

谢闻远在拐角后面站了将近几秒，才开口叫了一声沈眠的名字。他从拐角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刚买的热奶茶——红豆味的，杯盖上用马克笔点了一个极小极小的红点，是沈眠从书包侧袋里翻出马克笔给他的。他在小卖部买这两杯奶茶的时候收银员正靠在椅背上打瞌睡，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广播的午间路况。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沈眠，没有说任何关于刚才那一幕的话，只是把吸管戳进杯盖的动作比平时用了两倍的力道，然后把奶茶放在他手里。沈眠接过奶茶低头喝了一口，说“好甜”，然后把那幅速写搁在旁边的长椅上，低头把吸管咬扁了又松开，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她在图书馆画了我好几次。”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谢闻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吸管从奶茶杯里抽出来又戳进去，反复了两次，然后对着图书馆门厅上方挂着的那个坏了一半的电子钟说：“你今天物理卷子做了没有。”沈眠说做了选择题还有几道大题没做。谢闻远说那走吧。沈眠说去哪。谢闻远说天台。沈眠把速写夹进笔记本里，跟在谢闻远后面上了楼。

苏晚棠后来把那封短到只有一句话的信从速写本里拿出来叠了折，折了又叠，最后一直没送出去。她发现要把它送给他很难——因为信上的意思是希望他能看到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而这意味着她必须同时承认他现在看不到。她把信收进了书包最深的夹层里，很久之后才会再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