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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天气预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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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天气预报

寒假开始得毫无仪式感。期末考试最后一门英语收卷之后,整栋教学楼爆发出一阵被压抑已久的喧哗,走廊里有人在互相核对选择题答案,有人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甩在肩上往校门口跑,有人站在公告栏前面对着下学期的分班表拍照。沈眠从考场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把笔袋塞进书包,把围巾往上拽了拽,然后逆着人流往楼梯口走,在三楼拐角处停下脚步,转过身,习惯性地对着那扇已经自动合上的铁门说了一句“下学期见”。说完之后他愣了一下——因为谢闻远正站在比他高几级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两杯刚从小卖部买的热奶茶,显然是在等他。

谢闻远没有问他刚才那句话是对谁说的。他只是把其中一杯递过去,杯盖上今天点的是一个极小极小的红点——马克笔是沈眠上次在小卖部文具架前犹豫了很久才买的那盒,笔尖极细,画出来的点只有针尖大小,不会像之前那支粗笔尖的马克笔一样在透明塑料上糊成一片。沈眠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红豆味,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和他第一次在天台上喝到的那杯一模一样。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穿过那条两旁种着法国梧桐的人行道,梧桐的枝丫在寒假第一天的暮色里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偶有几只麻雀在枝丫间跳来跳去把残留的枯叶蹬下来落在他们的肩头又被风带走。谢闻远照例走在靠马路那一侧,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因为今天是寒假前最后一次送他回家,下一次要等到明年。

“下学期见。”谢闻远把他送到小区门口,说出了和沈眠刚才对着铁门说的同一句话,语气和他每天早上六点五十二分发天气预报时差不多,平稳客观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被他拖长了半拍。沈眠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进楼道。他上楼的时候数了台阶,一阶一阶往上走,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是暖的——刚才在楼下接过奶茶的那几根手指被杯壁的热度焐红了一小片皮肤,那层热度没有随着他松开杯子而立刻消散,而是沿着毛细血管慢慢渗透进指节,像谢闻远每次在草稿纸上把受力分析图改到第三遍后,用拇指把纸面压平时留下的余温。

寒假的前几天,他们每天都发消息。不是聊什么重要的事,就是“吃了吗”“吃了”“今天很冷”“嗯”,以及谢闻远每天早上六点五十二分准时的天气预报。格式从十一月到现在没有变过——温度范围、天气状况、风力等级,末尾附一句穿衣建议。沈眠每次读完都不会回复很长的话,最多回一个“知道了”或者“今天穿了”,但他发现谢闻远的穿衣建议正在从通用模板变得越来越具针对性:“围巾可以绕两圈”说明今天风力超过四级;“手套带了没”说明今天最低温度低于零下五度;“暖宝宝可以贴在腰后面”说明谢闻远自己今天大概骑了电动车来学校、感受到了冷风从后腰灌进去的威力,然后把这个经验写进了天气预报里——尽管沈眠从来不贴暖宝宝。

然后沈眠突然沉默了。不是一天两天,是一周,两周,三周,整个春节,直到正月初十他都没有再回过任何一条消息。谢闻远给他发的消息仍然每天准时出现在他手机屏幕上,时间误差极小,用词平稳如常:“今天降温了,零下四度,偏北风三级,穿厚点。”“校门口的米线店开门了,老板换了新招牌,还是原来那个味道。”“我复习了电磁场,你以前最拿手的那章,麦克斯韦方程组那道综合题我卡了半节课最后发现少代了一个真空介电常数。”每一条都像被压在信号塔底部再转接出去的电流,在雪层与雪层之间缓慢传递。沈眠一条都没回,但他每条都看了——谢闻远知道,因为每条消息下面都显示着小小的灰色字“已读”。那个“已读”是他确认沈眠还活着的最后凭据,是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查看的信号灯,是他把手机从静音调成最大振动放在左手边之后唯一能收到的回应。他把这些已读标识一条一条保存下来,像收藏一叠被退回但完好无损的信封。

沈眠的母亲是在春节前最后一次去超市采购年货时发现儿子不对劲的。她提着一袋速冻水饺和一箱牛奶开门进屋,发现客厅灯没开,窗帘拉着,电视遥控器还放在茶几上原封不动,沈眠的房间门关着,从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线光是台灯还是窗外的路灯光她分辨不清。她把东西放在厨房,走过去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两下,然后拧开门把——沈眠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肩膀,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屏幕还亮着,上面是谢闻远发来的天气预报:“今天下雪了,零下六度,路面结冰,不要骑车。”消息时间是七个小时前,没有被回复的痕迹。她站在门口看着儿子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后脑勺和一小截苍白的后颈,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门轻轻带上,走到厨房把速冻水饺放进冰箱冷冻层,然后靠在料理台边上用手机搜索栏里输入了好几次关键词,最后打出一行字:“青少年抑郁 长期不说话 怎么办”。

谢闻远是在寒假开始后不久才意识到自己对沈眠消息回复频率的依赖已经超过了正常社交范畴的。赵景和约他去体育馆打篮球,他打完半场休息的时候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又打下半场,打到第三轮快攻上篮时忽然跑偏了方向撞到了场边的塑料椅,把坐在椅子上喝运动饮料的替补学弟吓得差点把饮料洒在新球鞋上。赵景和把他拉到一边问你是不是最近状态不太对,他说寒假练太少了体能没跟上。赵景和觉得这个借口和自己上学期期末考生物时把线粒体功能写错后说自己只是看串行了一样可信。他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谢闻远在体育馆休息椅上每隔一小会儿就要看一次手机,频率比平时刷物理题时抬头看沈眠位置的动作还高。他当时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在等谁的消息”,谢闻远把毛巾从脖子上抽下来叠了两折放进包里,然后说“没有”,但他的耳尖在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又开始了他标志性的色相渐变——从体育馆白炽灯下的正常肤色慢慢过渡到淡粉,再过渡到和他在走廊上替沈眠辩护时完全一致的深红。

整个寒假,沈眠几乎没出过房门。他的错题本摊开放在书桌上最新一页,电磁感应题旁边的红笔标注还停在放假前最后那次通话结束之后他自己重新整理过的正确解法上,旁边还有谢闻远用铅笔补上的“增反减同”四个字,字迹端正,笔锋压得很深。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谢闻远六点五十二分发来的天气预报,然后翻个身继续盯着天花板,直到中午母亲敲门叫他吃饭。他的手机里存满了那些天气预报,从十一月到现在,每一条都在短信列表里按时间顺序排成一列精确的温度数据和穿衣建议,像一叠被反复翻看但从未被回复的旧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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