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开学的第一天,沈眠在天台上对谢闻远说了一句话,让谢闻远把手里那杯热可可的杯壁差点捏变形。
“寒假我不想联系任何人。”沈眠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坐在水箱旁边他整个寒假没有坐过的老位置上,围巾是新洗过的,灰色羊绒被洗衣机甩干之后用蒸汽熨斗仔细熨平了每一道褶皱,尾端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被洗得比放假前浅了将近一个色号,但仍然清晰可辨。他的校服袖口短了一小截——不是校服缩水,是他瘦了,腕骨从袖口里多露出大概半寸,突出的骨节在灰白天光下显出一圈浅浅的轮廓。他把袖口往上拽了拽试图盖住手腕上那些已经褪成淡粉色的旧痕迹,然后抬头看着站在铁门边的谢闻远,用和播报天气相差无几的平稳语调把刚才那句话的后半句补完:“包括你。”
谢闻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开学前做了很多准备工作——把理综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把电磁感应那一章的典型题全部用红笔圈了出来,把寒假期间每天发给沈眠的天气预报从短信记录里逐条复制到备忘录里,反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一天。他甚至在开学前两周就开始调整自己的作息,把每天六点五十二分发消息的习惯从“设闹钟提醒”改成了“自然醒”——寒假前半段他睡醒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看沈眠有没有回消息,后来发现回不回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得让那条消息准时出现在沈眠的手机屏幕上,像一个固定频率的信号发射塔,即使接收端暂时静默,发射端也必须持续工作。他为此把手机从静音调成最大振动放在枕头旁边,每天醒来连被子都不掀就先把当天天气数据输进对话框,然后看着“已读”标识在一段时间后出现在消息下方,才下床去洗漱。整个过程他已经重复了无数个清晨,熟练到输入温度数据时拇指肌肉的记忆优先于大脑的指令。
但现在沈眠坐在他对面,用和播报天气差不多的语气说“包括你”。谢闻远没有像上学期那样反问“你觉得我在做投资”——沈眠的语气不是拒绝,不是推开,不是重新申请撤回某项他之前已经默许的关心权限。沈眠是在解释,解释他那四十天为什么没有回消息、为什么每次已读之后都不打字、为什么他明明每天早上都看到那条天气预报,却一个字都没有回复。谢闻远把热可可放在沈眠手边,然后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听沈眠继续说。
“不是不想回,”沈眠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热可可,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的拇指在杯盖上那个没有颜色标记的光滑塑料表面上轻轻擦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在错题本旁边,手指绕着垂在桌面上的耳机线,语速比平时更慢,像是在用说物理题步骤的方式梳理自己寒假那四十天的心理状态,“就是不想说话。不是针对你。我对所有人都不想说。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每天看到你发的天气预报,看了,然后翻个身继续盯着天花板。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于知行发过几条消息问寒假要不要出来吃米线,我也没回。不是不想吃米线,是不想出门。不想出房间。不想拉窗帘。不想让任何光照进来。”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了两折放在膝头——天台上的风不大,但初春的冷空气还是会从铁栏杆缝隙里灌进来。他把热可可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流过喉管让他的声带比刚才松弛了一些,然后他继续用那种重新校正过频率的声音说:“但是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还是看你发的天气预报。”他把杯子放回桌面,目光越过旧课桌边缘落在谢闻远压在卷子上方的那只手的手指上——指甲剪得很短,中指侧面的茧子被寒假刷题量加倍的笔杆压得更深了一圈,他上次在天台上看到同样的茧子时,对方正用这支手把受力分析图改了若干遍。“看了很多遍,”他说这几个字时音量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的发音都足够清楚,清楚到谢闻远能从他唇齿间气流的方向判断出他接下来还要说什么,“所以开学了,现在坐在这里。你发的天气预报,我每一条都看了。你发的其他消息,你告诉我你卡在麦克斯韦方程组那道综合题上,我也看了。我看到你发的‘电磁感应章星号题错了又改对了’,我看到你发的‘米线店换了新招牌’,我全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