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闻远沉默了片刻，把他刚才画的一道受力分析图推给沈眠。洛伦兹力方向一次就画对了，所有的箭头都指向标准答案规定的方向。然后他用一种和他每天早上在对话框里敲“今天有雨，记得带伞”时类似的平稳语气问沈眠要不要帮他检查这道题。沈眠低头扫了一眼，用手指在洛伦兹力箭头的方向旁边敲了敲说这次画对了，又问他自己练习了很久吗。谢闻远说他在家每天对着笔记做一道，然后停了一下，把笔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把那张草稿纸翻过来露出背面另一道电磁感应题，说这道错了——线圈转到了第三象限时，磁通量变化率明明是增大，他当时却判断反了，感应电流方向也弄错了。后来他重新翻出老师讲的那页线圈切割磁感线的动态图，才弄明白是中性面和磁通量变化率之间的时间差把方向搞混了。然后他说，他留在天台上的错题本还在吗。

沈眠把错题本从书包最深处掏出来，放在旧课桌上，翻到最后一页那道题的位置。上面还留着他上学期最后补上去的红笔订正，旁边是谢闻远用铅笔画的感应电流方向示意图，线圈转过中性面时感应电流从A端流到B端，磁通量减小瞬间感应电动势反向。他把笔和草稿纸推过去给沈眠检查他在这个错题本上重画的图，沈眠看了片刻，拿起笔在麦克斯韦方程的真空介电常数旁边补注了一个值，然后把本子转回去给他。

“我说过。”谢闻远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和他平时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以下哪种说法符合开普勒第三定律”时差不多——平稳、客观、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只是在陈述一个他用自己的行为反复证明过很多遍的事实，“我一直都在。”

沈眠把错题本翻回第一页，拿起他寒假没有用完的红色马克笔在页脚画了一颗星号。他的手指在那个星号上停了许久。天台上的风从铁栏杆外漏进来的声音很轻，把他围巾边角吹起又落回肩窝，再吹起，再落回去，像在轻轻扯着他喉咙深处被堵住的话。他说他在寒假最后几天把自己之前做错的电磁感应错题全部重新做了一遍，是顺着谢闻远笔记上双星号的顺序一题一题往下做的，做错就打红圈重新验算。然后他把错题本往前翻了几页，指着自己上次订正过的题说这一道就是因为漏了介电常数才错的，和谢闻远的错法一样。谢闻远顺着他的话把自己那张改了好几遍才画的线圈图也按顺序排好——那些练习的日期标在每一页脚，从放假第一天的电磁感应例题延伸到上周他对着视频重新理解中性面时补画的动态分析图。

“还有麦克斯韦那道综合题，”谢闻远说，“我今天没画反。”然后他把那支蓝色马克笔推给沈眠，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新的草稿纸摊开放在两人面前，翻开卷子空白页第一行写下寒假他独自对着空教室讲台默念的那句楞次定律推导结论——“磁通量变化率在第三象限某角度瞬时值最大时，感应电流方向与前一象限相反。”沈眠拿起笔在“相反”后面加了一个对勾，然后把自己的错题本推到两人之间，让他看自己刚补的注解——同一个磁通量变化瞬间，他们分别推导出来的电流方向一致。他把旧的那支黑水笔还给对方，然后低头在草稿纸顶端写了四个字：“开学测验。”然后在这行字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比耶手势小人——侧脸朝右，下巴埋在校服领口里，和谢闻远拿草稿纸背面画过的丑肖像收笔方式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