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闻远开始每天在楼梯拐角等沈眠,理由是他要系鞋带。这个理由的致命漏洞在于,他穿的是那双从高一开学穿到现在的黑色低帮帆布鞋,鞋带是扁平的棉质编织款,系紧之后打一个标准的蝴蝶结,正常行走状态下至少能撑一整天不散。赵景和在十二班跟他同桌这么久,从来没见他上课上到一半低头系过鞋带,跑一千五百米的时候鞋带倒是散过一次——那次是沈眠蹲在跑道边给他系的,蝴蝶结打得一丝不苟,两边对称,环扣紧实,和他自己系的所有受力分析图形成了鲜明对比。而现在这个人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就把书包甩上肩,用比跑一千五百米还快但又不至于引起走廊纪律委员注意的速度从五楼下到三楼,然后在三楼拐角那个被暖气管道挡掉一半视线的角落里蹲下来,解开自己左脚那只本来系得好好的鞋带,再重新系一遍。
于知行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他某次被英语老师留下来补听写,比平时晚了些才离开教室,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差点被蹲在地上的谢闻远绊倒。谢闻远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平静,手上还捏着刚拆了一半的鞋带,完全没有一个被人当场拆穿的可疑行为时应有的窘迫。于知行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你这鞋带系了多久了,谢闻远说没多久。然后他把鞋带重新系好——这次系的蝴蝶结和沈眠在运动会上系的那个结构完全一样,两边对称,环扣紧实,和他第一次在天台上给沈眠系围巾时打了三四遍全部松掉的那个丑结相比,进步大概相当于从高一物理直接跳到大学普通物理。于知行看着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没有的灰,拎起放在台阶上的书包——书包侧袋里插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奶茶,杯盖上没有颜色标记,但旁边的位置还塞着一盒极细笔尖的马克笔。他没有再问,只是默默把这个画面和上学期他在消防楼梯撞见谢闻远端温水杯的场景并排存档,然后在心里把这两个档案的标签统一更新为不用问了反正问了也不会说实话。
沈眠从三班后门走出来的时候,谢闻远已经靠在楼梯扶手旁边了。他的书包带挂在右肩,左肩靠墙,两只脚平平地踩在台阶上,鞋带系得整整齐齐。沈眠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他的鞋带,然后用一种介于陈述和确认之间的语气问他等了多久。谢闻远说没多久,又问今天物理作业留了多少。沈眠说三道大题加两道选择题,然后把他刚接完水回来的红笔拿出来指了指他的鞋带说今天系得还挺好看。谢闻远把奶茶从书包侧袋里抽出来递给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耳朵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肤色过渡到淡粉——这是他每次被沈眠用陈述句拆穿伪装时都会出现的生理反应。沈眠接过奶茶跟在他身后半步,把吸管戳进杯盖喝了一口,忽然发现他今天系鞋带的方法和他上学期末教谢闻远绑受力分析图的受力标记时演示的系绳手法完全一样——先绕一个圈再把末端从圈底穿过去然后收紧。他把这个发现收进心里,没有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穿过那条已经走过无数遍的梧桐小道,暮色在枝丫间漏下来把他们肩上的书包带染成同一片灰蓝。
从这天起,“系鞋带”就成为他们之间一系列无声约定的一部分,和天台上的温水杯、草稿纸上的星号、以及每天早上六点五十二分准时到达的天气预报一样,不需要任何解释,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沈眠的桌上开始每天中午多一份打包好的米线或饭团,包装袋上永远只有三个字:“记得吃。”字迹是谢闻远的,每个字都写得极其用力。沈眠第一次发现这个饭团的时候于知行正坐在旁边啃鸡腿,他看了一眼那个包装袋又看了一眼沈眠的表情,用一种极其克制的陈述语调说谢闻远今天中午在食堂打包的时候跟食堂阿姨说不要放香菜——你怎么知道——我看到的——你在食堂看到他——我在食堂看到他在打包窗口前面站了五分钟,期间把打包盒打开重新盖了两次,第一次是把筷子放进去发现筷子太长盖子盖不上,第二次是发现盖子没扣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