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还靠在铁丝网旁边,手里那瓶矿泉水已经被他捂热了。谢闻远走过来的时候,他先把水瓶递过去,又把手里的毛巾递给他。谢闻远接过毛巾把额头上的汗擦掉,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脚上那个蝴蝶结,说了一句和他刚才起跑前蹲在地上系鞋带的严谨态度完全不一致的话:“你系得比我好。”沈眠看着他汗湿的头发粘在额头上露出那道浅色旧疤的样子,说:“你围巾系得那么丑。”谢闻远说那次是因为风大,又说围巾本来就不是他擅长领域。沈眠说鞋带也不是你擅长领域——你每次在楼梯拐角假装系鞋带都系歪。谢闻远没有反驳,因为这是事实。他在楼梯拐角系鞋带的时候每次都是一边系一边听沈眠从三班后门走出来的脚步声,注意力完全不在鞋带的左右环对称性上,系出来的蝴蝶结通常是一大一小一高一低,和他第一次在天台上给沈眠系围巾的水平不相上下。
于知行从看台上跑下来,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看着他们,然后对着沈眠喊:“你不是说你不来吗!”沈眠把围巾往上拽了拽,说:“路过。”于知行说从教学楼到操场要穿过整个篮球场和跳高区,你说你走路路过操场最角落的铁丝网旁边?沈眠说这边人少。于知行说这边全是碎石子你专门路过碎石子地?谢闻远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说这边没有碎石子,学校上周整修过。于知行说你们两个的配合台词能不能提前商量好不要现场编。沈眠把矿泉水瓶从谢闻远手里拿回来喝了一口,然后把瓶盖拧好放回自己书包侧袋,转身往操场出口方向走。
谢闻远跟在他后面。运动会还在继续,跳高区那边传来横杆被碰掉的哗啦声,接力赛的加油声一浪高过一浪,操场上空飘着被阳光晒得发烫的彩旗。他们一前一后往教学楼方向走,身后操场上的喧嚣被距离拉成模糊的背景底噪。谢闻远忽然坐在跑道旁边的长椅上,把左脚那只被重新系过的鞋带又拆了,拆得整整齐齐,然后把脚伸到沈眠面前,用一种和他在天台上说出“后不后悔都是我的事”时相似的、平稳客观但尾音微微下沉的语气说:“再系一遍。”
沈眠低头看着他那只伸过来的脚——左脚,帆布鞋面被跑道上的红色塑胶颗粒蹭了好几道灰印,鞋带的棉质编织纹理因为反复拆系已经有些起毛,但蝴蝶结散开之后鞋带末端还保留着他上一次系的时候绕出来的弧度。他在那截低矮的鞋面之前轻轻吸了口气,然后蹲下去把那只被他刚才在跑道边系得整整齐齐、现在又被谢闻远自己亲手拆散了的鞋带从脚踝旁边捞起来,重新系了一遍。这次他系得更慢——先绕一圈,再绕一圈,拇指在交叉处按了一下,然后把环扣收紧,打了一个和刚才完全相同的对称蝴蝶结,但这次他在拉紧之前又多打了一个交叉,和他平时在错题本上把所有受力分析方向纠正完后在纸角画下的收笔方式完全一致。
看台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接力赛的加油声和广播站的运动员进行曲还在操场另一端此起彼伏,但跑道旁边的长椅附近很安静,安静到沈眠能听到谢闻远在他头顶上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被运动完还没完全平复的呼吸推着,比平时更慢,更缓,几乎要融进五月初夏的风里。他站起来,把刚系好的鞋带又检查了一遍——没有松,不会在接下来的任何一段路程中散开——然后往后靠了一步,后腰差点撞上长椅扶手。
谢闻远没有看他,只是把左脚收回去放在右脚旁边,两个蝴蝶结现在一模一样了。他低着头,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汗沿着太阳穴滑到下颌线又滴进校服领口——刚跑完一千五百米的身体还在往外散热,而他刚才坐在长椅上把鞋带拆散再伸过去的那一套动作,让旁边几个正在收器材的体育生短暂地交换了一个“这又是在干什么”的眼神。他说:“以后运动会的鞋带都你来系。”沈眠把围巾从被撞歪的角度重新拉好,说:“那你以后别故意踩散。”他说完又低声补了一句——“你每次踩散的左脚印和你受力分析画反的箭头形状一样。”
谢闻远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脚上那个被重系了两遍、每一道交叉都与受力分析星号方向一致的蝴蝶结,又看了看自己刚跑完一千五百米还没有完全恢复平静的鞋底。不远处跳高区的横杆又被碰掉了,操场另一端的接力赛正传来一阵欢呼,而他们面前这片跑道的红色塑胶颗粒正被五月初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