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走的那天,是一个没有下雨的傍晚。沈眠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天的一切都安静得不正常——天台上的风停了,水箱铁皮不再嗡嗡响,旧课桌上被碎砖压住的草稿纸一动不动,连楼下操场上体育生收器材的喊叫声都比平时轻了几个分贝,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为某件即将发生的事提前降噪。他蹲在猫窝前,看着那只小橘猫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尾巴盖在鼻子上,保持着它第一次从雨里被捡回来那天的姿势——蜷成一个橘白相间的球,仿佛只要把自己卷得足够紧,死亡就找不到哪一道缝隙可以钻进来。
猫是从上周开始不吃东西的。起初沈眠以为它只是挑食——这只猫挑食的程度和他本人不相上下,猫粮换了三个牌子才定下来,猫条只吃金枪鱼味不吃鸡肉味,白煮蛋的蛋黄必须掰成碎末拌进猫粮里,如果蛋黄块太大它会用爪子把蛋黄从碗里挑出来放在地上,然后用一种“你是不是在敷衍我”的眼神看着谢闻远。但上周三开始,它连金枪鱼味的猫条都不吃了,只是低头闻一闻,然后用鼻子把猫碗往旁边推了半寸,重新把脸埋进尾巴里。谢闻远当天傍晚就把猫装进铺了旧校服的纸箱里带去了宠物医院,沈眠在天台上等,把错题本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又翻回来,同一道题读了很多遍,最后发现自己连题目都没记住。
谢闻远回来的时候猫裹在他的校服里,只露出耳尖和一小截尾巴。他说医生检查了,没有猫瘟,没有肠梗阻,血液指标也正常,就是太小了,免疫力太差,只能试着喂药。他把猫从校服里轻轻挪出来放回猫窝,猫的爪子刚一接触毛巾就本能地想踩奶,但踩了两下就停下来,因为没力气。沈眠把猫从猫窝里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猫在他掌心里轻得像一团被风吹散的棉花,肋骨在薄薄的皮毛下一鼓一鼓的,隔着皮肤能感觉到它的心跳——和他第一次在雨里把它从纸箱里抱起来时一样微弱,但那次是冷的,这次是虚的。
接下来的几天,谢闻远每天中午和傍晚都来喂药。他把药片碾碎混进猫条里,猫偶尔会舔两口,大部分时候只是闻一闻然后继续缩在窝里,眼角分泌物糊成一片。沈眠每天中午从食堂打完饭都会先上天台,把从食堂带回来的白煮蛋剥开,把蛋黄掰成碎末放在猫碗旁边,猫如果舔了一口他就继续坐在地上陪它,如果猫连蛋黄都不舔了,他就把蛋黄末留在碗里,然后去上课。他给于知行发消息让他帮忙跟老师说晚到几分钟,于知行回他说好的,然后又多补了一句——“猫怎么样了”。沈眠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犹豫了片刻,打了两个字“还行”,然后把手机放回书包侧袋。于知行后来告诉赵景和,说沈眠每次发完这两个字之后都会在课间消失一段不短的时间,再回来时身上带着天台上那种凉凉的铁锈味和猫窝旁边那杯温水杯散发的极淡的红豆甜。
猫是在一个没有下雨的傍晚走的。沈眠推开天台铁门的时候,暮色已经从铁栏杆缝隙里灌进来把整座天台浸成灰蓝。他照例先往猫窝的方向看了一眼——猫没有像往常一样从窝里爬出来蹭他的脚踝。他走过去蹲下来,看到猫蜷在窝里,尾巴盖在鼻子上,橘色的毛在暮色里暗沉下去,从鲜活的橘白变成了接近铁锈的暗橘。他伸手摸了摸猫的耳朵,耳朵是凉的,那种凉不是天台上傍晚风的凉,是从内向外再也捂不回去的凉。
他在猫窝旁边坐了很久。谢闻远推开铁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沈眠背对着他蹲在猫窝前,围巾尾端拖在地上,膝盖跪在猫窝旁边的水泥地上——和他几个月前把那只猫从雨里捡回来时的姿势一模一样。他走过去站到沈眠身后,低头看到猫蜷在窝里缩成最小的一团,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沈眠抬起头,眼睛是干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它走了。”
谢闻远在他旁边蹲下来,没说话。他只是伸手把沈眠拖在地上的围巾尾端捡起来叠了两折放在他膝盖上,然后把手放在沈眠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轻轻揉了一下。
沈眠把猫从窝里抱出来。猫的身体已经僵了,但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尾巴盖在鼻子上,橘色的毛在暮色里暗得像铁锈。他把猫抱在怀里,低下头,把脸轻轻贴在猫的背上——猫的毛还是软的,但已经没有温度了,肚子不再一鼓一鼓的,尾巴也不会再一下一下扫他的手腕了。他把猫裹进那条灰色围巾里——围巾尾端歪歪扭扭的字迹洗过很多次之后已经几乎看不清了,“眠眠”两个字的起笔处只剩极浅的灰印,“冬天太长了”的“长”字最后一捺完全消失了,但蝴蝶结还是歪的。他用围巾把猫从头到尾裹好,裹得很紧,像他第一次把它从雨里抱回来时用干毛巾裹着它那样,只是这次它不会再伸出爪子来踩奶了。
谢闻远从旧课桌抽屉里找出一把从后勤处借来之后就再没还回去的小铲子,在天台墙根——那个他们曾经一起埋过第一只橘猫的位置旁边——挖了一个坑。坑挖得不深不浅,刚好够放一只猫。沈眠蹲在坑边,把用围巾裹好的猫轻轻放进去,然后在旁边停了很久。他把手按在围巾边角上,隔着羊绒布料能摸到猫的轮廓——耳朵、背脊、蜷起来的尾巴——像把一个人塞进被子里掖好被角。谢闻远跪在他旁边,把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土落在围巾上发出极其细碎的沙沙声,和猫还活着的时候用爪子扒拉猫粮袋口的声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