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在土堆旁边放了半杯没喝完的热可可。那是谢闻远今天傍晚带上来的,杯盖上没有颜色标记,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从滚烫晾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但他还没来得及喝几口,猫就走了。他把可可放在土堆旁边,杯底在土面上轻轻磕了两下——和他上学期埋第一只猫时一模一样的动作,像在敲门。
回来的路上,沈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脚下的水泥路面说话:“我以后不养猫了。”谢闻远走在他旁边,步伐和平时一样保持在他外侧靠马路的位置,没有立刻回答。沈眠又说了一句,“养不活。”谢闻远停了一下——他想起沈眠第一次在天台上说“我以后不养猫了”时,自己也说过“好”,沈眠说“养不活”,自己说“它不疼了”;今天这三句台词和那天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沈眠说完“养不活”之后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他们已经从后巷走到了校门口雕像旁边,梧桐树的叶子在暮色里哗哗响。
“它不疼了。”谢闻远说,声音和他每天早上发天气预报时差不多——平稳、客观、不带任何多余的起伏,但他在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把沈眠从靠马路那一侧轻轻拽到了自己内侧,因为有一辆电动车正从后面快速驶来。
沈眠嗯了一声,把剩下的半杯热可可喝完。杯盖上的蓝点已经被他喝奶茶时不小心咬吸管蹭花了,模糊成一小片极淡的蓝。
他又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忽然开口,声音轻到谢闻远差点没听清——“等以后,我们再养一只吧。养一只橘的。还叫眠眠。”谢闻远转过头,看到沈眠正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空了的可可杯,杯壁上还凝着最后几滴温热的水珠。“好,”他说,“还叫眠眠。”沈眠没有说话,把剩下的半杯热可可喝完。谢闻远不知道的是,沈眠说“等以后”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未来,是一句没说完的话——如果我能撑到以后的话。
那天晚上,沈眠回到家,把那条沾了泥土的围巾从书包里拿出来——灰色羊绒上还粘着几根极细的橘色猫毛。他低头把围巾凑到鼻尖前,闻到一股很淡很淡的、混着天台铁锈和猫粮味的、若有若无的暖调气味。他把猫毛一根一根拈下来放在错题本夹层里,和那片已经干透的泡桐花瓣、那颗被马克笔补过围巾的歪耳朵兔子糖纸、以及谢闻远那张丑得不成样子的水笔画放在一起,然后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关了台灯侧身躺下来。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那道他盯了无数个深夜的光斑。他把被子拉到胸口处,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到自己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回放谢闻远说的那句话——“它不疼了”——那个声音和他每天早上六点五十二分准时收到的天气预报里念温度数据时的语调一样稳。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几遍,然后翻了个身,把手放在枕头上那条叠好的围巾边角上轻轻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