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走之后大约一周,沈眠的状态开始出现了一些谢闻远用肉眼就能观测到的变化。变化幅度不大——如果把他每天在天台上的表现画成一张折线图,曲线从期中考试之后一直稳定在一个相对平稳的区间,现在开始出现极细微的向下波动,幅度大概只有几个百分点,但波动频率在增加。他依然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在天台,依然把错题本摊开放在膝盖上,依然在谢闻远把受力分析图推过来时用红笔在箭头旁边画星号,但他翻错题本的速度比以前慢了,有时候同一页会停很久,停在某道已经做对了的题上,既不往下翻也不动笔,只是盯着那些被红笔订正过的步骤发呆。谢闻远注意到他在看的是那道电磁感应综合题——线圈在匀强磁场中绕轴转动,从中性面开始计时,感应电动势的瞬时值表达式。这道题沈眠明明做过很多遍了,正确率早已稳定,但他还是反复盯着那几行被楞次定律推出来的电流方向,像是怕自己下次再做就会出错。
谢闻远没有问,只是把当天早上在天气预报末尾写的那句“今天升温了”改成了“今天食堂可能有糖醋排骨”。沈眠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教室里翻错题本,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回了一个字:“嗯。”谢闻远看着这个“嗯”,从它的长度、标点缺失和回复间隔推断出沈眠今天的心情指数大概在正常值的百分之七十左右——不算太差,但也没有好到能主动追问“你确定吗”的程度。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决定今天中午提前五分钟去食堂占位。
中午食堂人满为患。赵景和从十二班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喊他吃饭,谢闻远说“你先去”,然后继续坐在座位上把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写完。赵景和说你平时不是第一个冲去食堂的吗今天怎么这么佛,谢闻远说我在等答案,赵景和信了,转身跟着人流往食堂走。事实上他等的不是答案——他等的是三班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那个铃比十二班晚几分钟,因为三班上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拖堂的概率和食堂糖醋排骨售罄的概率大致相当。他想等沈眠一起走,但他没有在三楼拐角等,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在那里等,沈眠会问他“你怎么在这里”,他会说“路过”,然后两个人陷入一种心知肚明的沉默。
他到食堂的时候,沈眠已经坐在靠窗角落的位置上了。于知行坐在他对面,正把自己碗里的狮子头奋力切成小块以便拌饭,嘴里还在念叨今天英语老师发的卷子阅读理解C篇最后一题答案是选A还是选B。沈眠面前放着一个餐盘,米饭只动了几口,青菜吃了一小半,碗里的菜和肉几乎没怎么动。他左手拿着筷子无意识地戳着餐盘边上那块被烧得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戳了两下夹起来咬了一小口,然后放回去,继续用筷子在米饭上画一些看不出形状的线条——那个线条的弧度和他平时在错题本上画星号时先画的圈很像,只是他面前没有受力分析图,只有一盘快凉了的米饭。
谢闻远端着自己的餐盘走过来,放在沈眠旁边的空位上。于知行抬头看了他一眼,用一种“你又来了”的表情打了个招呼,继续切狮子头。谢闻远坐下来,看了一眼沈眠盘子里那块只被咬了一口的糖醋排骨,又看了一眼排骨旁边的青菜,又看了一眼几乎没有变化的米饭量,然后开口,语调和他每天早上六点五十二分发天气预报时差不多:“今天糖醋排骨不甜吗。”
沈眠说还行,就是不太饿。谢闻远没有再问,只是把自己盘里的东西快速吃完,然后站起来往打菜窗口走。于知行以为他去加饭,没在意,继续跟沈眠争辩阅读理解C篇最后一题到底选什么。沈眠说选A,于知行说A是文章里明确提到了的但题干问的是作者态度不是文章事实所以应该选C,沈眠说那你选C,于知行说你刚才还说选A,沈眠说我现在改主意了。于知行正准备用筷子指着沈眠问他你怎么能这么随意地改变立场,余光捕捉到谢闻远从打菜窗口那边走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盘子,盘子里堆着整盘的糖醋排骨,每一块都裹着亮晶晶的酱汁,在食堂日光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于知行停止切狮子头,用筷子指着那盘排骨,问谢闻远:“你不是不吃甜的吗?”谢闻远没有理他,把盘子放在沈眠餐盘旁边,然后坐下来,用筷子开始把糖醋排骨一块一块往自己碗里夹。于知行以为自己看错了——谢闻远确实不吃甜的,他上学期在食堂里曾经因为赵景和往他碗里夹了一块咕咾肉而冷了整整一顿饭的脸,冷到赵景和后来每次吃甜口菜之前都会先确认谢闻远不在附近。现在这个人正用筷子把整盘糖醋排骨一块一块夹进自己碗里,码得整整齐齐,动作和他每次在天台上把受力分析图的箭头从内向外改过来时一样从容精确。
沈眠也看到了。他停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谢闻远,表情里有一点罕见的想笑又没笑出来的弧度——那种弧度和他第一次在天台上接过谢闻远递来的水杯时差不多,和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仰头看泡桐花时差不多,和他在图书馆里第一次发现自己无意识模仿谢闻远折草稿纸的方式时差不多。他没有说话,只是歪着头,看谢闻远把整盘糖醋排骨全部夹完码好,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和他被老师点名回答物理选择题时差不多的语气,面无表情地当着他的面说出了四个字。
“求我。求我就给你吃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