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沿着山脊下山,螺旋桨声音轰鸣,搅出巨大的风浪,现场飞沙走砾、灰尘滚滚。
扩音机的声音穿透所有障碍:“下面的人听着,我们是京州市警察,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黑衣警察和白衣医护先后涌进柴房,脚步声纷沓,人声混乱。宋程被抬上担架时,世玲的怀抱骤然一空,冷空气瞬间搜刮掉她全部的体温,涣散目光从黑紫色的血迹滑向他煞白的脸,心口剧痛,眼前便一阵晕眩。
“宋程,宋程!”世玲尖叫着清醒过来,胸口剧烈起伏。
“姐。”世兴关切的声音响起,紧接着,薛兰、大华、薛家二老也围了上来,每个人都一脸惊魂甫定。
“世玲,你感觉还好吗?”大华问。
世玲左右环顾,随处可见沈氏医院的标记。她还想再说话,才发现喉咙像被纵火烧过一样,嘴唇也有撕裂般的疼。
“感觉没什么力气。”很久后,她才找到声音,很哑。
“那是肯定的。”薛老太太满脸慈爱,俯身,手贴上她的额头,抚摸她的头发,“你已经三天水米未进了。”
世玲垂下眼睫,显得忧心忡忡。
世兴看穿了她心思,直接说:“姐,程哥没事,医生说他的手臂没有伤到筋骨,好好修养,不会影响以后的生活。”
世玲抬眸,与世兴对视,不敢置信地睁大眼。
世兴坚定地点头。
世玲笑了,鼻子却一酸,眼泪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落,毫无预兆的、不受控制的。
成年以后,家里人从未见她哭过,不由呼吸一滞,病房陡然安静下来。
世兴心里一疼,走到床边,抽纸巾给世玲拭去眼泪,又神色自若地说了好些这次多亏了宋程,不知该怎么感谢他之类的话。
薛兰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打电话让后厨送点清粥小菜过来。
吃完粥,世玲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家里人这几天都累坏了,除了让世兴留下来陪护,她让其余人都回家休息。
夜幕降临,听着隔壁床世兴均匀的呼吸声,她悄咪咪起床,蹑手蹑脚走出了病房。私人医院的贵宾区开阔明亮,落针可闻,穿过走廊,她推开了尽头病房的门。
病床上没人,卫生间内水声哗哗,磨砂门上映着宋程高大的身影。
世玲坐在床上等了会,见他还没出来,就上前敲了敲门:“宋程,你在干嘛?”
宋程拉开门,脸色有些苍白,下巴往水池方向抬了抬:“我想洗个脸。”
他右手受伤了,只有一只手能用,世玲说:“我帮你。”
宋程略弯了腰,平视着她。两人都穿着病服,一蓝一粉,他身上只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而一靠近她,拂面一阵清新香气,像桂花和茉莉的综合。
世玲鲜少照顾人,认认真真替他擦脸,隔着毛巾都能感觉到他五官立体深邃,擦了一圈后,又沿着耳后的曲线擦拭他的脖颈,这才注意到他的喉部线条上下一滚,抬起眼,对上他漆黑幽灼的眼神。
世玲佯装严肃,指腹点他鼻尖:“都受伤了,还这么不老实!”
宋程直起身,偏头,闪躲她直勾勾的视线,拳头温雅地抵在唇边咳嗽,脸上窜起一点点薄红。
——
寒风呼啸,拍打着窗户框框作响,加湿器的烟雾缓缓升腾。
世玲躺在宋程身边,手小心翼翼穿过腋下,用双臂圈住他,腿也自动架到他腰上,头再使劲往他怀里拱了拱,像只树袋熊一样紧紧缠住他,感受着他热腾腾的体温和强有力的心跳,她的心好像才会真正从那场祸事里走出来。
宋程想起了那只穿着他旧T恤的古怪玩偶,心尖直发软。
劫后重生,他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要能跟她在一起,要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手臂还疼吗?”世玲仰起头,眼睛水波晃荡,软糯糯地问。
宋程右手捏她耳垂,凉凉的,软软的,摇头:“还好。”
世玲回想着他替她挡枪的情景,心有余悸,一口咬上他下巴:“以后不准再这么傻了,知道吗?”
宋程干燥的唇蹭她脸颊:“你也不准有下次!”
耳鬓厮磨半晌,宋程忽然问她:“你真的决定这么做?”
世玲的瞳孔骤然深邃,认真、郑重地点了点头。
宋程眼皮滑落,微黯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抬手将她的发丝别到耳后,手指停留在她耳朵上,指腹来回摩挲耳轮,轻轻的,很机械,像是沉思时下意识的动作。
世玲问:“你觉得,他毕竟是我的亲生父亲,对付他,我会于心不忍,是吗?”
宋程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病房幽静,世玲的声音淡淡地响起,像回荡在远方空寂山谷里的一缕清风。
“其实,世兴以前是个很乖的小孩,活泼、可爱、聪明伶俐。十岁那年,我妈带我们去公司找沈东,世兴亲眼看见他在办公室里出轨,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东。不满、厌恶、或者也可以说是爱恨交加,小孩子哪里会处理这么复杂的情绪,最后都化作了叛逆和任性,从哪以后他就性情大变。”
宋程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听得心都绞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