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深秋,青竹岭的风便多了几分浸骨的凉。
清晨的雾霭还缠在老槐树的枝桠间,乳白的雾气漫过矮矮的土墙,裹着院角菜畦里青菜的清冽香气,钻进虚掩的木门缝隙。沈未寻是被身侧人温热的呼吸扰醒的,天刚蒙蒙亮,庄意迟还蜷在她怀里,九条蓬松的狐尾下意识裹着两人的身躯,像一层暖融融的绒毯,将窗外的秋寒尽数隔在外面。
她垂眸,指尖轻轻拂过庄意迟散在枕间的黑发。发丝柔软,带着青丘特有的灵草香气,和五百年前一模一样。这半月的日子,过得慢而温柔,没有天界神官的繁文缛节,没有青丘妖王的朝堂琐事,只有晨起的玉米糕,午后的菊花茶,傍晚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和入夜后枕边安稳的呼吸。沈未寻本是淡漠疏离的性子,历经千年孤寂,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可如今被这样鲜活热烈的暖意裹着,竟生出了几分贪恋,恨不得这人间烟火的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
庄意迟似是被她的动作弄醒,眼睫颤了颤,像振翅的蝶,缓缓睁开眼。那双标志性的狐眸还蒙着晨起的睡意,水光潋滟,盛着未散的慵懒,看清怀中人的面容时,立刻弯成了月牙,伸手揽住她的腰,脸颊在她颈窝蹭了蹭,声音软糯又带着点沙哑:“醒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雾重,该去菜畦里把沾了露水的菜拢一拢,不然日头一晒,容易烂根。”沈未寻声音放得极轻,指尖顺着她的脊背轻轻摩挲,语气里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你再睡片刻,我去灶房把粥温上。”
“不要。”庄意迟立刻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九条狐尾轻轻扫过她的腰侧,带着细碎的痒意,“要跟你一起去。你种菜,我给你摘露水,好不好?”
她向来这般,黏人又执拗,只要是和沈未寻相关的事,哪怕是再琐碎的田间小事,也要凑在身边。沈未寻无奈又心软,轻轻点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庄意迟立刻笑起来,狐耳下意识从发间冒出来,粉白的耳尖微微颤动,凑过去回吻她的唇角,像只讨赏的小狐狸。
两人起身梳洗,换上素净的布衣。沈未寻依旧是一身月白粗布裙,洗得柔软贴身,庄意迟则穿了她的青布短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有力的手腕,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发梢垂在颈后,褪去了妖王的凌厉锋芒,只剩人间村姑的清爽灵动。
院角的菜畦里,小白菜、菠菜、小萝卜长得郁郁葱葱,叶尖挂着晶莹的露珠,在薄雾里闪着细碎的光。沈未寻蹲下身,指尖凝起极淡的神印微光,轻柔地拂过菜叶,将过重的露水拂去,又小心翼翼地给菜根培土。庄意迟就蹲在她身边,也不捣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时不时伸手帮她拔掉畦边的杂草,偶尔摘一颗熟透的野草莓,擦干净后递到沈未寻嘴边,看着她吃下,自己再眉眼弯弯地笑。
阳光渐渐穿透雾霭,洒在小院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灶房里的白粥已经温好,飘着淡淡的米香,石桌上摆着昨晚腌好的萝卜干,还有庄意迟昨天去山里采的野枣,一切都安稳得像一幅画,岁月静好,再无波澜。
沈未寻正起身准备去端粥,忽然,腕间的神印毫无征兆地剧烈发烫。
不是久别重逢时的温热,也不是动用神力时的微光,是灼人的烫,像有一团火在腕间烧起来,顺着血脉窜遍全身,疼得她指尖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未寻?”庄意迟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异样,立刻起身扶住她,眉头瞬间皱起,狐眸里的慵懒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警惕与担忧,“怎么了?神印不对劲?”
沈未寻咬着唇,压下腕间的剧痛,抬眸看向院门外。
方才还温暖和煦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一层阴云遮住,整个青竹岭的温度骤然下降,刚才还萦绕在鼻尖的菜香、草香,瞬间被一股冰冷腐朽、带着冥渊死气的气息取代。那气息极淡,却极具穿透力,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小院里所有的安稳暖意,直直扎进两人的神识里。
庄意迟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是青丘妖王,对邪气、死气的敏感度远超常人。这股气息绝非人间所有,也不是天界仙泽,更不是青丘灵韵,是来自三界缝隙、被天道封禁的寂灭之地,带着蚀骨的恶意,正一点点朝着小院逼近。
她下意识将沈未寻护在身后,九条狐尾瞬间从身后展开,青金色的狐火在指尖萦绕,原本清澈的狐眸染上凌厉的猩红,妖王的威压悄无声息地散开,护住整个小院:“什么人?滚出来!”
院门外一片寂静,只有秋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没有脚步声,没有灵力波动,甚至连那股腐朽的气息,都像是错觉一般,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阳光重新洒下来,暖融融的,腕间神印的灼痛也骤然消失,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剧痛、寒意、恶意,都只是两人的幻觉。
沈未寻推开庄意迟的手臂,快步走到院门前,伸手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门外的巷子里空无一人。
青石板路干净整洁,隔壁阿婆正坐在门口择菜,见她开门,还笑着抬了抬手:“沈姑娘,今儿个菜长得不错啊。”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祥和,没有任何异常。
庄意迟走到她身边,眉头紧锁,神识铺展开来,覆盖了整个青竹岭、方圆百里的山林,却没有察觉到任何陌生的灵力、任何隐藏的身影,甚至连一丝残留的邪气都没有。就好像,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瞬,真的只是他们太过安稳,生出的幻象。
“奇怪……”庄意迟低声呢喃,狐耳微微颤动,仔细搜寻着每一丝气息,“那股死气绝对不是幻觉,我绝不会闻错。”
沈未寻没有说话,低头看向自己的腕间。
白皙的手腕上,那枚淡金色的神印,原本温润内敛,此刻却留下了一道极淡的、黑色的印记,像一道细小的裂痕,刻在神印中央,稍不留意就会忽略。她动用神识触碰那道黑痕,神识刚一靠近,就被一股冰冷的力量弹开,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碎片化的画面——漆黑的深渊、断裂的神碑、散落的狐毛、还有一双没有眼白的、纯黑的眸子,快得让人抓不住。
“我也没有看错。”沈未寻抬手,将腕间的神印露给庄意迟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凝重,“神印被侵染了,留下了痕记。不是幻觉,有人来过,或者说,有东西来过,故意引我们察觉,又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迹。”
庄意迟看着那道黑色裂痕,指尖的狐火瞬间窜起寸高,周身的气压低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