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玉宸一身锦袍沾满风尘，边角还带着路途奔波的尘土与微乱褶皱。快马加鞭赶来，此刻气息微喘，胸膛隐隐起伏。

他尚未休整片刻，便先去往灵岳宗弟子暂住的宫殿查验现场。殿内狼藉惨烈的景象触目惊心，重伤垂危的弟子、萦绕不散的毒息、遍地狼藉，让他神色愈发沉肃。

踏入大殿的这一刻，他抬眸便望见高位之上，王兄端坐龙椅，面容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眉宇紧锁，周身气压低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便知，灵岳宗此事绝非小事，牵连甚广，绝非一时半刻能够轻易了结的麻烦。

敛去心头纷乱思绪，肖玉宸迈步上前，身姿端挺利落，对着上位之人微微垂首，额手躬身，声线沉稳恭敬：

“王兄。”

南璟王目光沉沉落在他风尘仆仆的身影上，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

“此事，可是你所为？”

面对直白凌厉的质问，肖玉宸面色未变，坦荡从容：

“不是我。”

他素来了解自己这位弟弟，心思缜密沉稳，谋事有度，最重家国大局，绝不可能这般鲁莽行事，不顾后果，将整个南璟国推向风口浪尖。

心头疑虑稍解，可眉宇间的凝重依旧分毫未减。

南璟王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深沉困惑：

“那你可知，是何人所为？”

此言落下的瞬间，肖玉宸身形微顿，漆黑深邃的眸心骤然猛地一震。

莫非是他？！

夜渊！

他怎会百蛊宗的秘术？

肖玉宸胸腔微紧，心绪剧烈起伏，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沉静无波的神色，不露半分破绽。

心底沉凝万千。

夜渊对他有恩，让他绝不能将人供出。

再者，夜渊与凤妩渊源极深，她定然不愿。

瞬息之间，万千思虑尽数压于心底。

肖玉宸敛去眼底神色恢复如常，垂眸沉声作答：

“臣弟不知。”

肖玉宸将方才查验现场所得的线索尽数道出：

“臣弟方才亲往现场查验，种种迹象尽数吻合，乃是百蛊宗独有的蛊毒手法。”

“百蛊宗？”南璟王低声重复这三字，语气里满是费解与不解，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凉的龙案，沉声道：

“实在不解其用意。”

…… …… ……

肖玉宸斟酌了良久：

“王兄，恐怕此事会有一战。避不掉了。”

一语落地，殿内彻底死寂。

南璟王端坐龙椅之上，面色瞬间覆上浓重忧色。

他指尖死死攥住龙椅扶手，指节泛白，久久沉默不语，殿中只剩他沉重绵长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忌惮，道出南璟国最大的桎梏：

“你知晓的，灵岳宗宗主修为早已达六境巅峰，神通盖世。我南璟国上下，至今无一人能与之抗衡。他若亲自率军出战，以一己之力，便可敌我千军。”

这便是南璟君臣最忌惮、最无力的地方。宗门顶级修士的强横，从不是凡俗军队能够抵御。

肖玉宸神色依旧沉稳，纵然局势凶险，眼底亦无半分慌乱，：

“事已至此，别无退路，王兄只能早做万全打算。”

“即刻调拨重兵赶赴边境驻守，加固边防防线。同时分批撤离边境沿线百姓，避免开战之后无辜受累，尽最大可能减少损耗，提前做好一切备战防备。”

南璟王眉心紧锁，满心忧思翻涌，望着自己唯一能倚重的弟弟，沉声追问，语气带着举国相托的凝重：

“玉宸，若此战，你能有几成胜算？”

肖玉宸敛眸垂思片刻，语气郑重而诚恳，字字落地有声：“五成。”

不多不少，刚好半数。

南璟王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郁结的胸口稍稍松动些许，眼底掠过一丝微弱的慰藉。他缓缓颔首，低声呢喃：

“强敌在前，能有五成胜算，已是万幸，不算差了。”

五成把握，是险胜，是死中求活。

暮色染遍长街，残阳敛去最后一抹金辉。

肖玉宸踏出宫门，一路行至王府门前，便撞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凤妩正与夜渊并肩而立，二人虽未言语，可眉眼间皆是轻松恣意。

他心口莫名一沉，漫开几分难以言说的失落，转瞬便敛得干干净净，面上扬起温雅笑意，缓步上前：

“阿妩，我回来了。”

凤妩闻声转头，眸中当即漾起细碎光亮，关切问道：

“方才便听闻宫中出了变故，事务繁重，你可还应付得过来？”

肖玉宸目光淡淡扫过身侧的夜渊，唇角笑意浅淡，话里藏着几分暗讽：

“本来这两日倒是清闲，如今托了旁人从中搅局的福！。”

话语意有所指，明晃晃将矛头对准了立在凤妩身旁的人。

凤妩蹙眉追问：“那可有查到些线索？”

肖玉宸面色渐沉，语气带着几分怒意：

“还未查出”

“若真让我揪出此人，定要严加审问。”

“行事如此不计后果，不留余地，分明就是将我万千子民推入风口浪尖之中！”

这番话意有所指，锋芒直直指向夜渊。

夜渊神色未变，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语气散漫又公允：

“这贼人当真是可恶，若……让我揪住也绝不会轻饶。”

夜渊轻轻一叹，面上摆出几分体恤模样，语声婉转：

“看着王爷往后多了许多操劳，这般辛苦，我瞧着着实不忍。”

他又故作认真地补了一句：

“还请王爷务必要彻查到底，不可放过任何一个蛛丝马迹，好缉拿贼子伏法。”

肖玉宸暗自冷笑，这人吃准了没有证据指证于他，才有恃无恐地惺惺假意。

怒意压在心底，表象却温润如常。

他不曾回应夜渊，侧首看向凤妩，唇角扬起浅淡笑意：

“阿妩，我恰好有要事相询，不如移步一叙？”

凤妩轻点下颌，迈步相随。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入府中，府门缓缓掩合，徒留夜渊伫立原处，目光沉沉望着两道身影渐行渐远。

许久，凤妩缓步走出肖玉宸的书房，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可方才殿中的对话，却牢牢盘旋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分毫未散。

近日灵岳宗弟子于皇宫之内莫名遇袭、惨遭暗算，此事早已掀起轩然大波。

灵岳宗底蕴深厚、势力庞大，平白蒙受这般折辱与损失，断然不会善罢甘休。用不了多久，宗门之人必会彻查线索，查到夜渊身上。

凤妩心中清楚，眼下唯一能平息灵岳宗滔天怒火、稳住宗门与朝堂不举兵相向的法子，便是交出夜渊，给宗门一个交代。

可她越想，心底越沉。肖玉宸身居王爷要位，身负镇守山河、安定朝野的重责，一言一行、每一个决断，都要以南璟国安危为先。

于朝堂大义、家国安稳而言，为了平息纷争、他极有可能忍痛取舍，将夜渊推出去，以此了结这场风波。

寒凉的晚风穿过王府长廊，拂动她的衣袂。凤妩满心纷乱。

便这般心事沉沉、步履轻缓，一路走到了夜渊居住的院落之外。

庭前风静，树影沉沉，她抬眼，一眼便撞见廊下立着的清瘦身影。

夜渊五感敏锐，早已察觉来人气息。他下意识侧身而立，寻了个最是清隽好看的角度。

可抬眼触及凤妩有心事的神色，心底一沉。

他瞬间猜到缘由———定是肖玉宸那厮，告了他的状。

正当夜渊心思百转之际，凤妩清冷的声线骤然响起：

“灵岳宗的人，是你动的手脚，对不对？”

夜渊不语，垂眸敛神，不肯应声。

见他这般避而不答的模样，凤妩眼底寒意更甚，步步紧逼：

“是你用的毒蛛，对不对？”

夜渊抬眼，望着她明显动怒的眉眼，心头微滞，随即开口否认，语气看似坦荡无虞：

“不是。”

“百蛊宗的蛊术，唯有宗门弟子通晓心法。”

“我纵然有毒蛛，也催不动操控的本事。”

这般苍白的狡辩。

她盯着他，眸光锐利如刃，拆穿他所有说辞：

“那日密林之中，我亲眼所见。”

“你对着毒蛛低念密语，那蛊虫全然听命于你，俯首帖耳，你还要继续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