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熠站在人群中央,身上是沾满泥土的白大褂,脚边是破碎的陶碗和灰烬,头顶是透过竹叶洒下的斑驳日光。
他看起来像个疯子,像个乞丐,像个落难的野人。
但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神。
凌熠没有扶他们。
不是冷漠,是他此刻的脑子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他是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最年轻的首席研究员。
——三十二岁,M理论、圈量子引力、时空拓扑领域的顶尖学者。
——七天前,他在位于地下四百米的实验室里,启动了人类历史上第一台“膜际迁跃验证装置”——时空枢。
——那是一场本该只传输一枚微米级芯片的微观实验。
——但实验失控了。芯片量子签名与中枢容器发生意外共振,微观隧穿通道被撕裂、膨胀。他没有来得及撤离,被卷入时空乱流。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时空夹缝里。
——但他没有。
——他落在了这里。
——公元227年。三国。蜀汉。建兴五年。
——诸葛亮即将北伐的前夜。
凌熠抬起手,按在胸口。
衣襟之下,一枚巴掌大小的银色器物正贴在皮肤上,传来稳定而微弱的温热。
时空枢的中枢容器。
缩小了,残破了,但还在运转。
他指尖轻触表面,摸到八个凹槽——均匀分布,环绕表盘。左上角那一个凹槽里,浮动着一丝极淡的微光,规律脉动,像某种古老的信号灯。
容器在指引方向。
东北。
这是八枚碎裂散落的能量碎片中,第一枚所在的方位。
凌熠闭上眼睛,在意识深处,那组星轨印记清晰如昨。
那是他在被卷入时空裂口的最后一瞬,刻进脑海的原时空坐标。
那是他回去的路。
碎片是能量钥匙。容器是锚点。坐标是地图。
集齐碎片,激活容器,锁定原时空信号,逆向共振——
回家。
回到2026年。
回到实验室。
回到事故发生前的那一秒,阻止一切。
凌熠睁开眼。
落日余晖穿过竹林,将整片营地染成昏黄。流民们还在忙碌,有人拾柴,有人烧水,有人围着那个渐渐好转的孩子低声哭泣。
黑脸汉子——别人叫他“张瘸子”——正端着碗稀粥,恭恭敬敬走过来。
“先生,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凌熠接过碗。
粥是粗粟熬的,稀薄寡淡,碗底还沉着没碾碎的谷壳。在现代,这是他绝不会入口的东西。
此刻,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温热的粥滑过喉咙,带来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活下去。
这是他现在唯一需要做的事。
活下去,找到第一枚碎片。
然后,下一步。
夜色降临,篝火燃起。
流民们围着火堆,压低声音交谈,时不时偷偷看向坐在营地边缘的凌熠。
他们不知道这个人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穿着怪异的衣服,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听懂一些他们的话、又说不利索。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能救命。
凌熠靠坐在竹根旁,抬头望向夜空。
蜀地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亘,星汉灿烂。他默默比对星图——岁差、方位、季节——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公元227年。
诸葛亮治蜀,政通人和,但北有曹魏,东有孙吴。
建兴五年,春。
丞相上《出师表》,率军北驻汉中,准备北伐。
一切,才刚刚开始。
凌熠低头,指尖隔着衣料按住怀表。
微光脉动,稳定如初。
碎片。
等我。
营地的篝火渐渐微弱,只剩暗红色的余烬在风中明灭。
凌熠闭上眼。
明天,他要跟着这支流民队伍继续向北朝着成都前行。
他要活下去。
走到那座千年古城,走进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找到他必须找到的东西。
风声掠过竹林,沙沙作响。
像某种古老的、无声的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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