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
流民们用了半个时辰收拾残局。
大部分家当都埋在泥下了,只抢出来几床破被、几只陶碗、一小袋糙米。有人坐在泥地上哭,有人抱着孩子发呆,有人低头捡拾散落的物件,动作木然。
但他们没有崩溃。
因为在最绝望的时候,还有人站在前面,告诉他们往哪走。
日头升高,雾气散尽。
一行人沿着官道缓缓向北。
凌熠走在队伍中间,不是最前,也不是最后。他的目光一直在观察——道路状况、地形地貌、植被分布、水源位置。所有信息都在脑子里绘制成一幅动态的地图。
张瘸子走在他身旁,时不时偷瞄他一眼。
“先生,”张瘸子终于忍不住开口,“您……是哪里人?”
凌熠沉默了两秒。
“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远到……你没法想象。”
张瘸子挠挠头,没有再问。在他心里,先生来自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先生在这里。
午后,日头正烈。
官道前方出现了一队人马。
三匹马,一辆驮车,三五个穿短褐的随从。为首一人头戴小冠,腰系革带,面色冷硬,一看就是官府的人。
张瘸子脸色微变,下意识把凌熠挡在身后。
乱世里,流民最怕的就是官府。
抓壮丁、抽赋税、诬细作——哪一样都能要人命。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为首之人勒住缰绳,目光扫过流民队伍,最后落在张瘸子身上。
“你们是哪里的流民?可有路引?”
张瘸子连忙上前,弯腰拱手:“官爷,我们是从犍为那边逃过来的,路引……丢了。”
“丢了?”那人冷笑一声,“我看你们是逃籍的吧。”
张瘸子额头冒汗,正想解释,驮车忽然猛地一歪。
“咔嚓”一声,车轮陷进了路边的泥坑里。车夫狠抽一鞭,驽马奋力前蹬,车轮纹丝不动,反而越陷越深。
“废物!”为首之人——姓王,是成都府的一个税曹——脸色铁青,“连车都看不好!耽误了公事,你们担待得起?”
两个随从跳下车,趴在泥地里推车轮。推了半天,车轮只是晃了晃,泥坑吸得更紧。
王税曹气得脸色发青,却束手无策。
凌熠站在人群后方,看着那个陷进泥坑的车轮。
受力分析:车轮陷入深度约半尺,泥坑呈倒锥形,泥土含水率高,吸附力强。单凭人力推拉,水平方向的力大部分被坑壁的斜面抵消,效率极低。
需要改变受力方向。
他弯腰,从路边捡起三根手臂粗的树枝和一根藤蔓。
张瘸子一愣:“先生?”
凌熠没回答,径直走向驮车。
“干什么的?”一个随从伸手拦他。
凌熠抬眼看了那随从一眼。
那眼神不凶,不冷,甚至没有什么情绪。但随从的手莫名其妙地缩了回去。
凌熠蹲下身,将藤蔓缠在树枝中端,打了一个结。三根树枝呈“A”字形搭在一起,底端抵住车轮轮缘,顶端用藤蔓固定。他将另一根长树枝穿过A形支架的顶端,末端塞进车轮下方。
然后,他握住长树枝的尾端,往下压。
杠杆原理。支点在A形支架与地面的接触处,阻力点在车轮,动力点在尾端。力臂足够长,理论上可以用很小的力抬起很重的物体。
“吱——”
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车轮被抬高了半寸。
凌熠调整角度,再压。
车轮又高了半寸。
第三次下压时,车轮从泥坑边缘滑了出来,整个驮车晃了晃,稳稳落在实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所有人都看呆了。
车夫张大了嘴,随从们面面相觑,王税曹脸上的铁青变成了震惊。
他做了十几年税吏,押过无数次车,陷过无数次泥坑。每次都是靠人拉马拽、折腾半天才能脱困。
这个人,用几根破树枝,轻轻一压,就解决了?
王税曹跳下马,走到凌熠面前,上下打量。
衣着怪异,面料光滑,没有补丁。面容白净,手指修长,不像劳作之人。但眼神沉静,气度不凡,绝非寻常流民。
“你是什么人?”王税曹开口,语气不再是居高临下,而是带着一丝审慎。
张瘸子连忙上前:“官爷,这位是我们路上遇到的先生,姓凌。他有大本事,能治病,能预知山崩,还会——”
“我问你了吗?”王税曹瞥了张瘸子一眼,目光重新落回凌熠身上。
凌熠平静地与他对视。
“懂些巧技。”他说,语速慢,但清晰。
王税曹沉默了几息,心里快速盘算。
此人来历不明,但身怀异技。带回成都,无论是修器械、理工务,还是处理杂难杂事,都是可用之人。献给上官,更是一份功劳。
抓了,可惜。放了,浪费。
带走,最合适。
“你是落难之人?”王税曹问。
“是。”
“可愿随我回成都?由官府安置,总好过在山林里颠沛流离。”
凌熠看向东北方向。
成都,本来就是他要去的地方。
“好。”
王税曹点头,对手下吩咐:“给他牵匹马。”
张瘸子急了:“先生——”
凌熠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继续往北,”凌熠说,“成都会见。”
他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煽情的告别。但在张瘸子听来,那四个字重逾千斤。
张瘸子咬咬牙,对着凌熠深深一揖:“先生保重!”
身后,十几个流民齐齐躬身。
晨光里,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翻身上马,跟在王税曹身后,沿着官道缓缓远去。
泥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马蹄印。
张瘸子直起身,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眼眶泛红。
他知道,这一别,未必还能再见。
但他也相信,先生这样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被埋没。
风从官道上吹来,卷起尘埃。
成都,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