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五年十一月初一,辰时,晨雾未散。
凌熠立在一条僻静长街的尽头。眼前是一座高大的夯土台基,台基依丘而建,阶分三层,通体覆以青灰陶瓦。台顶有阁,飞檐斗拱隐在薄雾中,只露出深沉的轮廓。
这便是灵台。
蜀汉观测天象、推算历法之所,亦是太史令属衙所在。
台周有矮墙环绕,墙内古柏森森,鸦雀无声。空气中浮着淡淡的、陈旧的草木与泥土气息,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与尘埃的味道。
凌熠怀中,那枚“时空枢”正在稳定地搏动。
温热,清晰,带着某种指向性的牵引,如脉搏般撞击着他的胸口。方位明确无误——正前方,台基深处。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木牍。牍上是诸葛亮的亲笔手令,字迹瘦劲峻拔:“兹授凌熠灵台待诏,秩三百石,可入台观象阅档,诸吏毋得阻。亮。”
很简短,很直接。没有客套,没有解释,只有冰冷的权限授予。
凌熠收起木牍,走上台阶。
第一道门无人看守。朱漆大门虚掩,推开时发出沉重的、干涩的吱呀声。
门内是个狭长的前院,青砖铺地,砖缝里生着茸茸青苔。两侧厢房门窗紧闭,廊下堆着些蒙尘的木箱与陶罐。
“何人擅闯?”
声音从前厅传来,苍老,带着浓重的益州口音。
凌熠抬眼。一名身着浅青色官服的老者拄杖站在厅前阶上,须发花白,面皮松弛,眼袋浮肿,唯有一双眼睛还算清明,正上下打量着凌熠,目光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怠惰。
“在下凌熠,奉丞相手令,特来灵台报到。”凌熠上前,双手呈上木牍。
老者——看服色应是灵台令——慢吞吞接过木牍,眯眼看了半晌。他看得很慢,手指在“亮”字上摩挲了几下,又抬眼打量凌熠。
“凌……待诏。”他吐出三字,语气平淡无波,“老夫杜宣,忝为灵台令。”
“杜令。”凌熠行礼。
杜宣将木牍递还,拄杖转身:“随我来。”
他步履蹒跚,带着凌熠穿过前厅。厅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几张木案上堆着散乱的竹简,墙角结着蛛网。空气里有股陈腐的墨臭与灰尘味。
“灵台现有郎官七人,掌观测、记录、推算。”杜宣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背诵条文,“待诏之职,可阅档,可观象,可参议,然——”
他顿了顿,“凡有论议,需先呈报于老夫,再由老夫斟酌是否上呈丞相府。不得擅专,不得外泄。明白否?”
“明白。”
“嗯。”杜宣似乎满意于凌熠的顺从,语气稍缓,“听闻你是为近日‘星孛’之事而来?”
“是。奉命查察。”
杜宣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嘲是叹:“星孛出东方,色赤,行疾。灵台连记七日,诸郎议之,或言主兵,或言主旱,莫衷一是。你……欲如何查?”
“先看原始记录。”凌熠声音平静,“所有观测竹简,浑象、浑仪校正簿,及近日当值郎官手记。”
杜宣脚步一顿,侧过脸,深深看了凌熠一眼。那目光里有探究,有讶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倒是细致。”他缓缓道,不再多言,引着凌熠穿过一道月洞门,进入第二进院落。
院落陡然开阔。
正中一座巨大的夯土高台,台分三级,以青石阶相连。台上矗立着数座庞大的青铜仪器,在晨雾中泛着幽暗的、历经岁月洗礼的金属光泽。
凌熠呼吸微微一滞。
即便以现代眼光看,这也是令人震撼的造物。
最显眼的是一座浑象——巨大的青铜球体,表面密布星辰刻点,以银线勾勒星官,架在复杂的环形支架上。
支架有数重圆环,分别代表赤道、黄道、地平,环上刻度精细。球体旁有枢轴、齿轮、传动装置,结构之精巧,远超凌熠对汉代工艺的想象。
浑象旁是浑仪,同样庞大,由多重窥管与标尺环构成,用于直接观测天体方位。更远处,还有简仪、圭表、漏壶……
这是一整套完整的天文观测系统。
但凌熠的目光很快从震撼转为审视。
他看见浑象枢轴接口处有暗红色的锈迹,青铜表面蒙着厚厚的灰尘,几处齿轮间甚至结着蛛网。
浑仪的窥管镜筒歪斜了细微的角度,固定销钉有松动痕迹。地面青砖缝隙里,野草顽强地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