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一块浸透的厚墨,沉甸甸地压在成都城上空。
凌熠独坐于杨府为他临时安置的小院厢房内,窗扉洞开。
夜风带着白日未散的暑气,拂过院中那株孤零零的枣树,枝叶轻响,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破碎的影。
他面前的长案上,并排放着两件器物。
左首,是他亲手制作的竹窥管。竹筒已被擦拭得光滑,在灯下泛着温润的淡黄光泽。两端嵌入的铜镜镜面澄净,调焦铁管伸缩灵活。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结构简单,甚至有些粗陋,却凝聚着超越时代的光学智慧与一连数日的汗水研磨。
右首,是一卷摊开的素帛。上面绘着明日演示的全部流程,从设备展示、操作说明、到可能遭遇的质疑与预设应答,条分缕析,字迹工整冷静。
旁侧还有几行小字,是各种意外情况的预案:若阴云蔽星、若有人强扰仪器、若观测结果出现预期外的偏差……
凌熠的目光在两者之间缓缓移动。
最终,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竹窥管的筒身。
触感微凉,坚实。
他缓缓旋转调焦管,倾听内部机构滑动时极其细微的、顺畅的摩擦声。
然后,他拿起一块备用的细麻软布,沾了少许清水,开始最后一次擦拭物镜与目镜的镜面。
动作很慢,很轻,仿佛那不是两片手磨的铜镜,而是易碎的琉璃。
灯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室内唯有布帛摩擦镜面的沙沙声,和他自己平稳到近乎刻意的呼吸声。
擦拭完毕,他将窥管对准窗外远处一点微弱的灯火——那是街角更夫巡夜用的灯笼。调整焦距,灯火的光晕在视野中凝聚成清晰的一点。
很好,光学轴心未偏,镜面无尘。
他放下窥管,闭上眼。
明日。
皇帝,百官,丞相,谯周一党,无数双眼睛。质疑,期待,敌意,好奇……都将聚焦于那支竹筒,聚焦于他。
压力如实质的潮水,在寂静中无声漫涨。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比平日稍快,血液流动的速度,指尖微不可察的凉意。这是身体的自然反应,无关畏惧,只是对重大事件的本能预警。
他接纳这种反应,如同接纳实验前的数据波动。
然后,他缓缓伸手入怀,取出那枚“时空枢”。
金属外壳在掌心中传来熟悉的微温。表面七处凹槽空寂,唯有“乾”位的那枚碎片,镶嵌稳固,在灯火下流转着一种幽深内敛的、非金非玉的暗金色光泽。
他将怀表平放于掌心,闭上眼,尝试将全部精神集中于其上。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
穿越之初的茫然时刻,竹林醒来的深夜,他常以此物为锚,试图感知自身与归途的联系。
但以往,感应总是模糊的,断续的,如同隔着一层浓雾聆听远钟。
今夜,似乎有些不同。
当他心神沉静,呼吸渐与怀中那稳定搏动的温热同频时,某些东西……浮现了。
起初是黑暗。并非虚无的黑暗,而是某种蕴含着无穷信息与规律的、沉静的“基底”。
接着,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