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边刚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灵台所在的寂静长街便被打破了宁谧。
先是羽林骑的轻骑斥候,马蹄包裹厚布,悄然清道。继而,执金吾的卫士卒伍列队而入,甲胄森然,步伐整齐划一,沿灵台外墙布下岗哨,长戟在微熹中泛着冷硬的光。
接着是宦官与仪鸾司的人,悄无声息地布置御座、伞盖、茵席,检查每一处台阶、每一寸地面。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淡淡的檀香气,与灵台固有的尘土、铜锈气息混合,形成一种奇特的、庄重而略带压抑的味道。
天色渐亮,百官车驾陆续抵达。
青篷安车,皂盖轺车,停在指定的街口。身着各色朝服的官员们鱼贯而下,按品秩勋爵默默列队。无人高声谈笑,连寒暄都压低了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座沉默的夯土高台,以及台上那些庞然肃穆的青铜巨影。
谯周与秦宓、王甫等六七人站在一起,位于文官队列的中前部。谯周今日特意着了正式的朝服,深衣广袖,头戴进贤冠,面容沉静如古井,唯有微微眯起的眼中,目光深远。
秦宓垂手立于其侧,手中握着一卷提前备好的竹简摘要。王甫则不时抬眼扫向高台,又飞快收回视线,嘴唇紧抿。
另一侧,杨仪与几位丞相府属官站在一起。他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显严肃,目光平视前方,不与任何人作无谓的交视。
唯有在羽林骑卫护着一辆简朴但规制明显的安车驶近时,他的腰背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些。
卯时初,钟磬声起,清越庄严。
所有人,无论官职高低,齐齐躬身。
刘禅的签驾并未过分奢华,但天子威仪自在。
他在两名宦官的搀扶下步下安车,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年轻的面庞上带着明显的好奇,也有一丝掩不住的、对于此种场合惯有的轻微不安。
他抬眼快速扫了扫高大的灵台和那些陌生的仪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抿紧了,在宦官的引导下,步上临时铺设的朱漆木阶,走向早已设好的御座。
诸葛亮随行在侧,落后半步。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素色深衣,唯腰间多系了一条代表丞相身份的素锦绶带。步履沉稳,目光平静,仿佛眼前不是一场可能掀起轩然大波的公开验星,而只是又一次寻常的政务巡查。
他在御座侧后方的位置站定,微微垂眸,如同入定。
“众卿平身。”刘禅的声音通过宦官的传唱,清晰地传遍全场。
百官谢恩,直身。场面更加肃静,所有的目光,此刻都聚焦于御座之前,那片特意清理出来的空地。
凌熠就是在这样的注视中,自灵台观测主台的侧阶,缓步而下的。
他依旧穿着那身杨府提供的素色深衣,头发以木簪整齐束起,全身上下无任何饰物。手中捧着那支竹制窥管,另一手空着。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迎向那成百上千道含义各异的视线。
行至御前十余步,他止步,躬身,行礼。动作干净,无多余仪态,却自有一种沉静的专注。
“臣,灵台待诏凌熠,奉旨查验天象异动,于今日酉时三刻当众演示,以明实情。请陛下圣鉴。”
刘禅身体微微前倾,好奇地打量着他,又看了看他手中那不起眼的竹筒:“你便是凌熠?听闻你言,星孛非是天变?”
“是。”凌熠声音清晰,不高,却足以让前排众人听清,“臣经连日观测查证,初步推断,灵台近日所报‘星孛’异象,实为观测仪器局部磁化干扰,叠加近地面异常大气湍流所致,乃‘器弊’与‘气扰’之合效,非关天变。”
话音未落,文官队列中已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尽管许多人早已听闻此论,但当着天子与百官之面,如此清晰直白地说出,仍带来不小的冲击。
刘禅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说法颇为新奇,转头看向身侧的诸葛亮:“相父,此事当真?”
诸葛亮微微躬身:“陛下,真伪与否,今日当场验看,便可分明。凌待诏已有准备。”
“好,好。”刘禅点点头,重新看向凌熠,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期待,“那便验来看。”
“臣遵旨。”凌熠再次一礼,然后侧身,指向身后高台,“为辨明真伪,臣请以二法,同步观测同一星辰。一法,用灵台现有之‘太初浑象’,此乃国之重器,历代传承。”
他目光扫过那庞大的青铜仪器,百官也随之望去。
“另一法,”他举起手中的竹窥管,“用臣自制之窥管。此管以竹为筒,手磨铜镜为镜,经特殊去磁处理,可绝磁性干扰。其法虽简,其理同归,唯在摒除浑象既有之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