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其一。”凌熠继续,又取一根黄色细棍。“尚有‘气扰’。”他未将黄棍立稳,而是以指尖极轻、极快地连续弹动棍身中段,黄棍顿时微微颤震,顶端划出一片模糊的虚影。
“近地面大气,非静止如水。受热不均,则生乱流。视线穿行此紊乱之气,路径便会无规律地微微曲折。”他控制着黄棍的颤动,“导致窥管中所见星点,并非一个稳点,而是不断微微跳动、光晕弥散之像。此谓‘随机误差’,其动无常,其象模糊。”
他看向李郎:“李郎方才所言,星体‘朦胧’、‘光晕’、‘边缘不清’,多由此生。”
李郎怔怔点头,似有所悟。
“而今日之关键,在于二者叠加。”凌熠声音转沉。他同时拿起代表“器弊”的青棍与代表“气扰”的黄棍,将两棍底端并拢,同时模拟移动——青棍底端在特定角度卡滞偏移,同时黄棍自身又在不断微颤。
两棍顶端划出的轨迹,顿时变得复杂诡异:时而因“器弊”整体漂移,时而因“气扰”剧烈跳动,时而两者叠加,划出扭曲的尾迹。
“枢轴有瑕,其误恒在;大气扰之,其乱无常。二者相叠——”凌熠用木棍顶端在沙盘上划出几道扭曲的轨迹,“则星位飘忽不定,光散弥漫,乍看之下,岂不正是‘星体摇动、行疾拖尾、光晕色变’之‘星孛’幻象?”
他放下木棍,指向高台真正的浑仪:“方才李郎所见种种异象,皆可在此模型中找到对应。而臣之竹窥管,枢轴经过去磁处理,无恒定误差,仅受大气湍流之扰,故所见唯有星点高频闪烁,位置却基本稳定,无拖尾,无规律偏移。”
广场上一片寂静。
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吹过旗幡的猎猎声。
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不通术数但阅历丰富的官员,看着沙盘中那几道清晰的轨迹,再回想方才李郎与凌熠截然不同的描述,脸上渐渐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
道理一旦用如此直观的方式呈现,便显得难以反驳。
刘禅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身体前倾,手指不自觉地跟着沙盘上的轨迹比划,口中喃喃:“竟是这般……像马车轱辘卡了石子,跑起来便颠簸看不清路旁树影一般……”
谯周始终沉默地看着沙盘,看着凌熠那双稳定塑形、清晰演示的手。他面色沉静,但捻着胡须的指节微微发白。
秦宓与王甫等人交换着眼神,惊疑不定。沙盘演示太直观了,直观到几乎剥夺了他们从“机理”层面反驳的空间。
凌熠缓缓直起身,拂去手上沾的细沙,目光清澈地望向御座,也扫过神色各异的百官。
“模型虽简,其理相通。然,”他话锋微顿,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或仍有大人存疑:此沙盘推演,终究只是比喻。或许……灵台当日所见,真是天变,恰逢器弊而显?或许那‘星孛’,并非误差幻影,而是隐匿于误差之中?”
他缓缓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沉默的谯周,也扫过面色变幻的杜宣。
“若果真如此,则需一物,一件无可辩驳的——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