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再次愕然。灵台乃观测天象之神圣所在,其基座更是象征“地法天”的稳固根基,岂可轻易动土挖掘?
谯周猛然抬头,灰败的脸上闪过一丝本能的抗拒,嘴唇翕动,似乎想以“不宜擅动吉壤”、“恐伤地脉”之类的理由反对,但目光触及那铜盘中刺眼的铁证,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颓然垂首。
刘禅却觉得这主意新奇又稳妥,既能解决观测问题,还能探查地下,颇有“治本”的意味。他正在兴头上,对凌熠已是信服有加,当即笑道:“凌爱卿思虑周详,此乃老成谋国之言!朕准了!你既为灵台令,此事便由你全权主持,需多少人手物料,报与相父核准便是!”
“谢陛下!”凌熠再拜,心中一定。最关键的一步,拿到了许可。
他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诸葛亮。丞相依旧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那深邃的目光在凌熠脸上停留了数息,又缓缓移向他脚下所立之处,那灵台基座的方向。
那目光太过深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夯土与石板,看到下面埋藏的东西。
凌熠心中微凛,但诸葛亮并未出言反对,只是缓缓道:“陛下既已允准,凌令便依旨行事。探查之事,需谨慎,需循序,所得一切,需详实记录,随时报与丞相府。”
“臣遵旨。”凌熠恭声应道。他明白,这既是支持,也是一种无形的监督与提醒。诸葛亮或许已察觉到他此举别有深意,但只要于国无害,甚至有利,他便选择了默许,并划定了行事框架。
“好了好了,此事已了。”刘禅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夜已深,他终究年轻,兴奋过后便感疲惫,“众卿都散了吧。凌爱卿,你好生去做,朕等着看你找出那地气的根源!”
“恭送陛下!”
在百官的山呼声中,天子签驾起行,灯火簇拥着缓缓离去。
百官也陆续行礼告退,许多人离去时,仍忍不住回头望向广场中央那架沉默的旧浑仪,望向铜盘中那粒小小的黑色铁证,望向独立于星光与残火下的那道清瘦身影。
今夜发生的一切,太过颠覆,太过震撼,注定将成为许多人余生都无法忘却的一夜。
谯周在弟子搀扶下,踉跄离去,背影显得格外苍老佝偻。
一场他坚信的卫道之战,竟以这样一种彻底、近乎羞辱的方式落幕,对他精神的打击,远比失去一场朝堂辩论更为深重。
杨仪深深看了凌熠一眼,目光复杂,最终也只是微微一颔首,随百官离去。
人群渐散,灯火渐稀。
灵台重新被沉沉的夜色与寂静包裹。唯有高台上未曾撤去的几支残炬,还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映照着那沉默的青铜巨影,和基座旁,刚刚获得挖掘许可的新任灵台令。
凌熠独自立于空旷的广场中央,夜风拂动他素色的衣袂。
他低头,望向脚下被无数人践踏得光滑坚硬的青石板。怀中,“时空枢”传来的搏动,前所未有的清晰、灼热,带着急切的牵引,笔直地指向下方。
隔着一层石板,一层夯土,他仿佛能“感觉”到,那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来自遥远时空的碎片,正在地底深处,静静等待着重见天日,等待着重归“系统”。
他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隔着衣衫,能感受到怀表与心脏近乎同频的搏动。
然后,他抬起眼,望向浩瀚无垠的星空,目光深邃而坚定。
归途的第一块拼图,近在咫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