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于青萍之末。

关于凌熠“不务正业”、“专务奇技”的议论，最初只是在士人清谈的“谈玄舍”等小圈子里发酵。

直到一次常朝之后，几位与谯周交好的博士、议郎聚于其府邸书房，话题才逐渐尖锐，并开始有意识地向更具攻击性的方向引导。

“……《礼记》有云：‘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然圣人作器，为载道利物，非为炫巧争奇。今有人，以‘格物’为名，行匠作之实，弃经史子集于不顾，终日与矿石丝缕为伍，号称能窥天机，留星影。此非舍本逐末，败坏学风而何？”一名中年博士语气激愤，他是谯周的弟子，专攻《春秋》。

另一人接口，声音压低，却更具煽动性：“更可虑者，其人得丞相信重，出入禁中，与杨威公之女过从甚密。杨氏女亦抛头露面，参与其事。长此以往，岂不令天下士子以为，通晓几句机巧之术，便可平步青云，而皓首穷经反成笑谈？道统不存，学将焉附？”

谯周坐于主位，须发灰白，面容清癯，一直沉默地捻着胡须。待众人议论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经学大家不容置疑的权威：

“诸君之忧，亦是老朽之忧。道与器，本末之辨，不可不察。然，空言指责，易授人以‘固步自封’之口实。彼既以‘利国’为辞，吾等便当以圣贤之道，阐明何者为国本之利，何者为末技之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可集合同道，广引经典，从《易》之‘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论语》之‘君子不器’，乃至贾长沙《论积贮疏》重本抑末之论，系统撰文，阐发经义，批驳‘重技轻道’、‘以器害道’之谬。文章不求速成，但求理据坚实，可传阅于太学，可上达于天听。此乃堂堂正正之师，以道统对异端。”

“老师高见！”众人齐声称善。这不再是私下的抱怨，而是有组织、有理论的“卫道”行动了。

几乎同时，另一股力量也在悄然运作。

车骑将军、中都护李严的府邸中，一位心腹从事正向其禀报成都近日动向。提及谯周一派对凌熠的非议时，李严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如意。

“凌熠……诸葛亮甚为看重啊。”李严慢悠悠地道，“丞相府事务繁杂，此人却闭门造车，鼓捣些虚无缥缈之物，倒是清闲。”

心腹会意，低声道：“听闻其所为颇有些……怪异，常于暗室之中点燃灯火，对石粉照射，又令杨府频繁运送各色矿石织物，行迹诡秘。是否……”

李严摆摆手，嘴角扯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年轻人，好奇罢了。吾等不必多言。只是，若谯大夫等人问起，可将此等‘趣闻’，如实相告。毕竟，同为朝臣，互通声气，也是应当。”

他没有直接表态，甚至语气轻描淡写。但“如实相告”四字，已足够将那些经过渲染的、关于凌熠“行为怪异”、“耗费资财”、“与杨氏女往来过密”的“趣闻”，精准地输送到需要的地方。

风，渐渐汇聚成流。

消息通过不同渠道，或明或暗地传到凌熠耳中，也传到了杨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