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汉中,沔阳,丞相行营。
行营设在一处背山面水的缓坡上,原是当地大族的庄园临时征用,加以扩建。
虽不及成都宫室巍峨,但旌旗林立,哨卡森严,自有一股森然整肃的军旅气象。
空气中弥漫着马匹、皮革、尘土与远处汉水水汽混合的气息,与成都的温软精致截然不同。
凌熠下马时,腿脚因连日骑马而有些僵硬。他拂去衣袍上的尘土,整了整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髻,随着引路的军吏,步入行营正堂。
堂内颇为宽敞,但陈设简朴。正面壁上悬着大幅汉中及陇西舆图,其上朱墨勾画,标注繁密。数张长案拼成会议的形状,两侧已坐满了人。
左侧以杨仪为首,是随行的丞相府文官属吏,人人正襟危坐,面色肃穆。
右侧则多为顶盔贯甲的将领,气息剽悍,目光炯炯,为首一人身形高大,面色枣红,一部浓密的虬髯,顾盼间自有威势,正是镇北将军、督汉中军事的魏延。
其余将领,或沉稳,或精悍,皆非等闲。
诸葛亮端坐主位,未着甲胄,依旧是一身素色深衣,但腰间佩剑,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与军务繁冗留下的淡淡倦色,然目光清明如昔,扫视全场,无人敢与之对视。
凌熠的踏入,引起了不少目光的侧视。他年轻的面孔,与满堂宿将文臣相比,显得格外突兀。尤其是那些将领,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好奇,以及几分属于军人的、对“书生”天然的疏淡与怀疑。
凌熠目不斜视,行至堂中,向诸葛亮行礼:“臣,灵台丞凌熠,奉命抵达。”
“免礼。入座。”诸葛亮微微颔首,示意他在杨仪下首一个空位坐下。
会议继续进行,讨论的是汉中当前的防务部署、粮草储运、士卒操练等事项。
魏延声音洪亮,谈及军事部署时,力主加强前沿斥候,寻隙主动出击,以攻代守,不能让魏军过于安逸。
“丞相!陇西陈仓一线,曹真新败,士气未复。我军正当趁此良机,小股精锐,不断袭扰,使其疲于奔命,亦可练兵!”
杨仪则立即出言反对,语气冷静而务实:“文长将军之言,固然豪壮。然自成都转运粮秣至此,千里栈道,耗费巨大。目下存粮,仅供固守及有限操练。若行主动出击,无论规模大小,粮草消耗倍增,转运更艰。当务之急,乃稳固根本,积粟练兵,待国力充盈,再图大举。岂可逞一时之勇,虚耗国力?”
两人意见相左,语气虽未至激烈,但堂中气氛明显为之一紧。魏延浓眉竖起,瞪着杨仪,鼻中轻哼一声。其余将领,有面露赞同魏延者,亦有微微点头认可杨仪者。
诸葛亮静静听着,未立即表态,待两人说完,方缓缓道:“文长求战之心,威公虑国之思,皆有其理。汉中防务,守为基,攻为备。斥候侦谍,不可懈怠。然大军动向,需待粮秣充足,时机成熟。此事,容后再议。”
他一言定下基调,两人便不再争执,但空气里的那点紧绷,并未完全消散。
话题随即转向具体军务。
当议及各处城防、军械维护时,负责定军山一带防务的一名中年将领出列,面带难色:“启禀丞相,定军山南麓,靠近先主当年设坛处,有一旧军械库,依山而凿,可储大量军械。然近年来,每逢雨季,库内渗水严重,潮湿难当,兵甲易锈。去岁冬,更发现库顶岩壁有数道细微裂痕,虽经填补,然今春观察,似有扩大迹象。此地势险要,改建不易,若全库废弃,又恐可惜,且一时难觅同等规模之替代场所。末将等……实是棘手。”
定军山旧库。
凌熠心头一动,这正是诸葛亮曾提及的“地疾”之一。他凝神细听。
“可曾详查裂痕成因?”诸葛亮问。
“工匠查看,言是山体自身岩层有隙,加之历年雨水渗入,冻融交替,致使裂隙扩大。然岩层深处情形,难以尽知。若要彻底加固,恐需大量人力,深入山腹作业,耗时长久,且……未必能保完全无虞。”将领回禀道。
堂中一时沉寂。这确是个难题。定军山乃要地,其军械库关乎一方守备。然山体不稳,传统工法似乎力有未逮。
就在这时,诸葛亮的目光,越过长案,落到了凌熠身上。
“明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