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丞相行营书房内的灯火,却依旧亮着。
诸葛亮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凌熠一人。
炭盆中的银骨炭安静燃烧,释放着稳定的暖意,驱散了屋外渗入的寒意。
长案上,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摊开着,山川城池,关隘河流,朱砂与墨线交错,沉默地诉说着三分天下的格局与无尽的征伐。
凌熠肃立案前,心中已无初入此室时的紧张。
数月汉中历练,定军山功成,尤其是“坤二”碎片归位带来的某种内在笃定,让他面对这位季汉的擎天巨柱时,多了一份沉静的坦然。
诸葛亮并未立即开口。他负手立于舆图前,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这绢帛,看尽天下兴衰、苍生气运。良久,他才缓缓转身,看向凌熠,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明枢。”
“臣在。”
“定军山一事,你做得很好。”诸葛亮开口,竟是先肯定前事,“不仅固了山,安了库,更在军中立了‘实学’之名,破了‘奇技’之疑。此非小功。”
“全赖丞相信重,将士用命。”凌熠躬身。
诸葛亮微微摆手,示意他不必谦逊,话锋随即一转,指向那幅舆图:“然,一山一库之固,不过一隅。以你‘格物’之眼,跳脱而出,纵观这天下舆图,汉室之兴,除却人心向背、天命所归这些虚言,尚需何等……实实在在的根基?”
问题宏大,直指根本。
这不是询问具体技术,也不是考核政务,而是在探询凌熠心中,关于一个国家强盛、一个政权稳固的、超越时代局限的“物质基础”与“系统支撑”。
凌熠心头凛然。
他知道,这才是诸葛亮今夜单独召见他的真正用意。定军山的成功,只是敲门砖。丞相要看的,是他这套“格物”之学,是否具备更广阔的战略视野与应用潜力。
他沉默片刻,目光也落向那幅舆图,脑中飞速整合着穿越以来的观察、此世的认知,以及源自另一时空的、关于国家能力构建的系统思想。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
“丞相垂询,臣姑妄言之。以‘格物’观之,一国欲强,其基犹如大厦,需数根坚实巨柱共擎。臣窃以为,可分为四。”
他抬起手,逐一屈指:“其一,农基。民以食为天。粮秣丰足,方无内乱。然农事非仅靠天时、人力。可优选举国良种,试种推广;改良犁、耙、耧车等农器,省力增效;广修陂塘水渠,因地制宜,则亩产可增,仓储可实。此乃活民养兵之本。”
“其二,工基。百工之事,非仅日用。军国之器,农事之械,皆出于工。然工匠之法,多赖家传口授,标准不一,良莠不齐。若能统一关键器物之度量规格,使造箭者之矢、制甲者之札、铸钱者之铜,皆有法可依,有样可循,则出产之器,质量更稳,损耗更低,更换补充亦易。乃至军中弩机、车具,若能部件通用,则战地维修,事半功倍。”
“其三,通基。”凌熠手指划过舆图上连接成都、汉中、乃至荆益的蜿蜒线条,“蜀道难,天下皆知。然兵马粮秣之转运,政令情报之通达,皆系于此。除却开山凿石,拓宽旧道,或可于车辆形制、挽具设计、乃至渡船结构上,依据不同道路、水情,加以改良,以求增速载重,减少途损。道路如血脉,血脉畅通,躯体方有活力。”
“其四,”他顿了顿,语气更为郑重,“数基。此基无形,却贯穿前三者,乃至国政军事一切细务。农时计算、田亩丈量、粮赋征收、军械制造、工程耗料、粮秣转运……无一处不需计数,无一时不需记录。然现今计数之法繁难,记录之媒(竹木)笨重,易生讹误,难以追溯核验。若能推行更简明之数字符号与算法,规范文书账簿格式,甚至探寻更便廉耐久之书写材料,则府库出入清晰,工程耗用有据,政令传达少歧,管理之效,可倍增之。”
他总结道:“此四基,农为本,工为用,通为脉,数为枢。环环相扣,互为支撑。犹如工匠造车,需良木(农)为材,精铁(工)为件,道路(通)可行,而尺寸算计(数)无误,方可成坚固迅捷之车,纵横天下。”
书房内一片寂静,唯有炭火轻微的哔剥声。
诸葛亮静静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凌熠,那深潭般的眼眸中,光芒流转,由审视,到深思,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看到某种宏大蓝图的震动与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