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诸葛亮缓缓走回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边缘轻叩,发出规律的轻响。
“四基之论……农、工、通、数……”他低声重复,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咀嚼其重量,“明枢,若……若倾眼下之国力,择其一二先行,你以为,何者为先?何者为要?”
这已是在咨询具体施政的优先顺序了。
凌熠早有腹稿,沉声道:“农为活命之源,工为御侮之盾,皆不可缓。然正如臣方才所言,‘数’为诸事之枢。若无数学之精、记录之明,则兴农之策,或耗巨而功微;强工之令,或费多而质劣。譬如大军出征,若粮草计数不清,器械账目混乱,纵有良将精兵,亦难免掣肘。”
他看向诸葛亮,语气笃定:“故臣以为,可双线并行。于关涉国本、军机之紧要处——如军中粮械簿记、府库钱粮核算、大型工程耗用——先行新式数字、算法及精简文书之法。择聪慧勤谨之青年吏员、军中书记,加以集中训导,使其熟练掌握。以此为核心,向外逐步扩散。同时,于汉中、成都等地,择官营匠坊或紧要屯田区,试行器物标准与农器改良。以‘数’统‘工’、‘农’,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待此法行之有效,根基稍固,再图改良道路车辆,则水到渠成。”
这番论述,既有战略排序,又有具体路径,将现代标准化管理、基础科学(数学)先行、试点推广的系统工程思想,以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阐述得清晰透彻。
诸葛亮久久不语。
他靠在凭几上,闭上双眼,仿佛在脑海中推演着凌熠所描绘的图景。
烛光在他清癯而疲惫的面容上跳跃,投下深深的阴影。
良久,他睁开眼,那眼中已褪去了所有犹疑,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仿佛洞悉了漫长未来的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的慨叹。
“得闻明枢此论,竟有廓清迷雾、拔云见日之感。”诸葛亮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发自内心的触动,“往昔所思,多在人谋、在时势、在天命。今日方知,这江山社稷之固,除却人心,尚有如此……可触可摸、可计可算的‘根基’与‘枢机’。”
他话锋忽而一转,语气微沉,目光如电,直视凌熠:“然,明枢可知,变法易,变人心难。变数百年之成法,触四方之利柄,尤在朝堂之上,此论一出,犹如巨石投于深潭,所激之浪,恐非定军山之风波可比。此番,你携定军山之功返回成都,看似风光无限,实则……”
他略微停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恐有狂风暴雨,暗箭明枪,在前路等候。你,惧否?”
这是将未来可能面临的政治风险、来自保守势力与既得利益者的猛烈反扑,直接挑明了。
凌熠迎上诸葛亮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数月来的经历,与杨珩的相知,对“格物”之道的信念,以及对“时空枢”背后使命的隐约感知,早已将他的心智淬炼得更加坚韧。
他挺直脊背,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丞相,熠,只知‘格物’所求之理,可明是非,可增效力,若推行得法,或可利万民,强国本。此心此志,可昭日月。若因持此理、行此事,而招致风雨谤议,甚或祸患……”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最后四字,字字千钧:
“熠,亦无悔。”
书房内,灯火摇曳,将一坐一立两道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君臣?知音?共谋大业的同道?
或许,皆在此刻无声的交汇与托付之中。
窗外,汉中的夜,依旧深沉。
而一场关乎季汉未来道路、也关乎凌熠自身命运的全新风暴,已在遥远的天际,酝酿着它最初的、低沉的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