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六,年关将近的寒意裹挟着汉中平原。
晨雾稀薄,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沔阳城头与远山轮廓上镀了一层苍白的金边。
凌熠的行装已打点完毕,一辆简朴的马车候在行营外,数名奉命护送他返回成都的羽林骑沉默地立于马侧,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清冷的空气中。
王校尉带着十余名参与定军山工程的工匠、兵士头目,早早便候在营门外相送。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郑重地抱拳行礼,一张张被风霜和汗水浸染的脸上,写满了由衷的不舍与敬意。
几个工匠还将自家婆娘连夜赶制的、装满熏肉与面饼的粗布包袱,不由分说塞进马车。
老石匠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凌熠的胳膊,瓮声道:“凌公,一路保重。啥时候再回汉中来,咱们的‘夜校’,还等着您讲学哩!”
凌熠一一还礼,心中暖流涌动。
这数月艰辛,收获的不仅仅是功绩与碎片,更是这群质朴实干者的真心。
他正欲登车,一名身着魏延亲兵服色的军士快步跑来,抱拳道:“凌待诏,镇北将军有请,于城西校场一晤。”
魏延?凌熠微感诧异。
自竣工仪式那日当众表态后,他与这位悍将再无私下交集。
此刻临别相召,是何用意?
他吩咐羽林骑稍候,随着那名亲兵,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沔阳街道,来到城西的军中校场。
此处是魏延本部兵马驻扎、操练之地,气氛与行营迥异。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马粪、铁锈与汗水的混合气息,粗粝而直接。
一队队士卒正在军官的呼喝下进行晨间操练,号子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充满力量的喧嚣。
魏延未着甲胄,只一身暗青色武弁服,外罩挡风的大氅,正背着手立于校场一隅。
他面前空地,散乱放着几架需要检修的弩车,车辕、轮轴、弩臂上多有污损磨损痕迹;旁边还有一堆破损的札甲,甲叶扭曲,连接处的皮革断裂。
听到脚步声,魏延转过身,虬髯上凝结着细小的白霜,虎目依旧锐利,但少了几分之前的逼人焰气,多了些沉凝的审视。
“来了。”他声音粗嘎,开门见山,指着那堆军械,“闻你在定军山,有双‘格物’之眼,能见山石之隐疾。某这些吃饭的家伙,用久了,也难免有伤。你且看看,这几架破车,这堆烂甲,哪些还能救,哪些该扔进熔炉?”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截了当,如同他治军的风格。
这看似是临别前的又一次考较,甚至带着点刁难的意味——你凌熠能治山,莫非还能治军械?
但凌熠却从魏延那看似平淡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或者说,是给予他展示另一种能力的机会。
这位悍将,或许是想亲眼验证,凌熠的“实学”,是否真的能应用于他最熟悉的战场杀器之上。
凌熠没有推辞。
他走上前,先看向那几架弩车。目光扫过,并未立即动手,而是静立片刻,悄然引动了“坤二”碎片赋予的、对物质结构的感知力。
世界在他“眼”中,仿佛多了一层灰色的、标示着“坚固”与“脆弱”的淡淡光影。
他走向其中一架弩车,看似随意地伸手,在粗大的硬木主轴上某处轻轻一按。
“此处,”他收回手,语气平静,“木芯有暗裂,长约尺半,自内向外延伸。平日或无异状,然若全力张弩,特别是仰射时,此处承力最大,暗裂恐骤然扩大,导致弩臂崩断,伤及操作士卒。”
他又指向车轮与车轴连接处一个不起眼的锈迹:“此处铁轴,内部已有细微裂痕,乃长期重载、颠簸所致。轴断则轮飞,车覆人伤。”
接着,他走到那堆破损札甲旁,拾起一片边缘微卷的甲叶,指尖在甲叶与内侧皮革衬垫的连接处抚过:“此甲非被利刃劈开,乃连接处熟牛皮因汗渍、血污侵蚀,加之反复弯折,已然‘疲劳’,韧性大失。稍受力,便会从此处撕裂。”
他每指出一处,皆伴有对损伤原因、潜在风险的分析,言之有物,并非空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