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补充道:“弩车主轴之暗裂,可于裂纹两端钻孔,以铁箍加固,并避免全力仰射。铁轴之痕,需及时更换,或重锻加固。札甲连接皮革,需全部更换,并以新法鞣制、浸油,增强其耐腐抗疲之性。”
魏延始终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待凌熠说完,他朝旁边一招手。一名早已候在附近的、满脸油污的老匠师连忙上前。
“照他说的,验。”魏延吐出三字。
老匠师应诺,带着徒弟,拿着工具,仔细查验凌熠所指的几处。
敲击、刮擦、用特制的细探针探查……越是查验,老匠师脸上的惊疑之色越浓。最终,他抹了把汗,向魏延躬身,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将军……凌、凌待诏所言……分毫不差!主轴内裂,需劈开方见,然其指认位置,正是裂痕起处!铁轴内伤,已用磁石探出!甲叶连接皮革,确已糟朽如絮!”
校场一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远处操练的号子声隐约传来。
魏延挥挥手,老匠师连忙退下。
他上前两步,走到凌熠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阴影。
他盯着凌熠看了片刻,那双惯见沙场生死的虎目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军人对真正能力的认可。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笑意,但嘴角的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
他转头,对亲兵沉声道:“取‘玄犀’来。”
亲兵快步跑开,不多时,捧着一副折叠整齐的皮甲返回。
甲身呈深褐色,油光发亮,以熟牛皮为基,关键部位缀有打磨过的暗色铁片,形制是军中常见的两当铠,但做工显然精良许多,保养得极好,散发出皮革与油脂特有的气味。
魏延接过皮甲,双手捧到凌熠面前。
“此甲名‘玄犀’,随某征战多年,挡过三箭,未曾破。”他声音依旧粗嘎,却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战场,非是定军山工地。流矢暗箭,不长眼,不认人。此甲虽陋,然足以防流箭、避碎石。今赠予你。”
他顿了顿,目光如铁,字字清晰:
“望凌待诏……珍重此身,莫要早夭。来日方长,国事……还需你这等有实学之人。”
赠甲。
在军中,这意味着将后背托付,是袍泽之间最高的信任与认可。
魏延以此等方式,表达了他对凌熠的最终态度——不再是需要警惕的“奇技”之徒,而是值得以甲胄相赠、期许他能长久为国效力的“实学”之士。
凌熠心中震动。
他双手接过那副尚带着魏延掌心余温的皮甲。
甲身沉实,皮革坚韧,铁片冰凉。这份馈赠,比任何金银珠玉都更重。
“谢魏将军厚赐。”凌熠躬身,郑重行礼,“熠,定不负将军所期,亦不负此甲。”
魏延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旋即转身,大步走向校场中央,重新没入那片金铁交鸣的喧嚣之中,背影如山。
凌熠将“玄犀”甲仔细包好,抱在怀中。
走出校场时,冬日稀薄的阳光似乎明亮了些许。
来时,质疑如刀,冷哼如冰。
别时,赠甲以托,珍重相嘱。
汉中这一页,无论山石,无论人心,终是稳稳地翻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