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泽的雷声,自月圆之夜后,一日弱过一日。
起初是心有余悸的夷人窃窃私语,随后是往来于雷泽边缘的猎户、樵夫带回确切的消息:那终年不散的恐怖雷云,真的在变薄、消散!谷中刺鼻的硫磺味淡了,连那令人汗毛倒竖的莫名压力,也仿佛随着朵思大王的灰飞烟灭而悄然退去。
“汉人天师……真的镇住了雷神?还是……取走了雷神的心?”
流言在惶恐与敬畏中发酵。
而汉军大营,已然开始筹划下一步。
落雷谷之战,破的是朵思的“神权”与孟获的联军士气。
但凌熠清楚,那引发异象的根源——“震三”碎片,依旧深藏在南中某处,很可能是雷泽能量场的真正核心。
不取出它,此地隐患未除,也难保日后不会再生出新的“朵思”。更重要的是,获取“震三”,是他自身的核心目标。
综合杨锋提供的零散情报、对雷泽电场衰减方向的观测,以及怀中怀表“震”位愈发清晰、指向东南的牵引,凌熠将目标锁定在雷泽东南三十里外,一座被夷人称为“圣山”的孤峰。
此山在夷人传说中,是雷神的居所,严禁踏足。雷泽的雷霆,被认为是从圣山之巅“流淌”下来的怒火。
欲探圣山,必经“带来洞”地界。
带来洞主并非孟获嫡系,而是孟获之妻祝融夫人的远房族弟,在南中诸部中实力中等,以冶铁和锻造粗浅铁器闻名,与孟获的关系更多是基于姻亲和实力的敬畏,而非死心塌地。
落雷谷之变后,带来洞主的态度变得更加暧昧难明。
诸葛亮闻报,对凌熠道:“带来洞主其人,勇力不及孟获,智略不显,然颇重实际,爱惜部落。朵思之死,雷泽之变,已令其胆寒。你可携一小队精干,以礼求见,陈说利害,借道探山。其若允,则南中诸部观望者,必有效仿;其若不允……再以他法图之。然此行非为征战,攻心为上,显技为辅,切记。”
“臣明白。”凌熠领命。
他精心挑选了陈式及十名骁勇且通晓夷情的“无当飞军”老兵,携带的不是攻城器械,而是用于山地勘探的工具、必备的药物、以及一些精巧的汉地器物作为礼物。
他自己则随身带着那副魏延所赠的“玄犀”甲,怀表紧贴胸口。
圣山脚下,带来洞的寨子依山而建,以粗大原木和巨石为垒,远比寻常夷寨规整坚固。
寨门高耸,箭楼林立,隐约可见身着皮甲、手持铁刀铁矛的夷兵身影,戒备森严。
凌熠一行在寨门外一箭之地停住,遣通译上前喊话,表明汉军“凌先生”奉诸葛丞相之命,为探查“雷祸之源,永靖地方”,特来拜会带来洞主,请求借道。
良久,寨门轰然洞开,数十名赤裸上身、画着狰狞战纹、手持明晃晃铁器的精壮夷兵鱼贯而出,分列两旁,敲击兵器,发出整齐而充满威慑的呼喝。
最后,一名身着熟牛皮甲、外罩斑斓虎皮、头插雉鸡翎的中年夷人,在一众头目簇拥下,大步走出。
他身材不高,但极为敦实,面庞黝黑,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不断打量着凌熠这一小队人马,正是带来洞主。
“汉人,我听过你的名字。”带来洞主的声音粗嘎,汉话带着浓重口音,但还算清晰,“落雷谷,朵思大王……是你们汉人做的手脚?”
语气直接,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警惕。
凌熠上前两步,拱手为礼,态度不卑不亢:“洞主明鉴。落雷谷之事,乃朵思假借山神之名,堆积硝磺,妄动雷火,欲行欺诈,结果玩火自焚,反遭天谴。我大汉王师南来,只为平定叛乱,安抚地方,绝无与诚心归顺之部落为敌之意。今雷泽虽暂宁,然其源未清。我等探圣山,正是欲寻其根源,永除后患,使此间山川永享安宁,亦保往来商旅、附近部落,再无雷霆侵扰之虞。”
他话语诚恳,将朵思之死归为“玩火自焚”、“天谴”,既撇清了汉军“弑神”的敏感,又暗示了天意所在。同时强调目的为“永除后患”,利益指向清晰。
带来洞主眯起眼,显然在权衡。他忌惮汉军手段,也畏惧那莫测的“雷霆”,但更担心引狼入室。“圣山乃我族禁地,外人不得入。何况,我怎知你们不是假借探山之名,窥我虚实,图我山寨?”
“我等只此十余人,皆轻装简从,所携皆为探山之物,非是攻城之具。”凌熠示意身后兵士展示背负的行囊,“若洞主不放心,可派得力向导随行监视。我等探明即回,绝不滞留,更不会动圣山一草一木。此乃大汉丞相亲笔手书,许以诺言。”他呈上诸葛亮事先准备好的、盖有印信的书信。
带来洞主接过,他识得一些汉字,仔细看了印信,又递给身旁一位似乎懂得更多的老者观看。
老者低声说了几句,带来洞主脸色稍缓,但疑虑未消。
他忽然拔出腰间佩刀,那是一柄形制粗犷、但显然反复锻打过的铁刀,刀身黝黑,刃口寒光闪闪。
他“铮”地一声将刀插在面前地上,入土半尺,盯着凌熠:“我听说,你有双能看透山石、看透兵甲的眼睛。那你看看,我这把刀如何?”
这是试探,也是示威,更是想亲眼验证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