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汉中返回成都的路,凌熠选择了最快的马匹,最精简的随从,日夜兼程。
秋日的官道两旁,景物飞逝,稻田枯黄,远山萧索,天际铅云低垂,一如他沉郁迫急的心境。
胸中那根自汉中便拧紧的“决意之绳”,随着马蹄急促的起落,不断收紧,灼烫着他的胸膛。
丞相病弱的叮嘱,锦囊沉甸甸的触感,东吴莫测的邀约,怀表执着的牵引,还有那悬于头顶、无声流逝的六年光阴……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交织轰鸣,驱动着他以最快的速度奔向东南,奔向那或许存在着一线生机的未知之地。
只有在极度疲惫的间隙,于颠簸车厢内短暂阖眼时,眼前才会浮现出成都城中,那盏或许还亮着的孤灯,和灯下那双沉静而智慧的眼眸——那是在这湍急的时间洪流中,唯一能让他心定片刻的“锚”。
第三日午后,在距成都尚有百余里的一处驿站换马时,他收到了杨珩的回信。信使是杨府最忠心的老仆,满面风霜,将一只厚实、以火漆和杨珩私印双重密封的铜管,郑重交到他手中。
凌熠屏退左右,独自在驿站简陋却安静的客房内,用随身小刀小心剔开火漆。铜管内,是卷得紧紧的一叠素帛。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杨珩那清雅工整、力透纸背的熟悉字迹,如涓涓细流,带着远方的气息,涌入他焦灼的视野。
信的开头,笔迹是熟悉的冷静与缜密,甚至带着一种研究者特有的客观:
“明枢如晤。展信知丞相染恙,心甚忧之。然忧惧无益,妾谨依君所述症状,查考方书,兼访医者,所得浅见,条陈于左,或可供参详,聊尽心意。”
接着,她以清晰的条理,分析了“外感风寒引动伏疾”的可能,列举了“益气固表”、“润肺止咳”、“调和营卫”等调理思路,提供了几个方剂增减的建议,以及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
她甚至提到了几样蜀中特有的、安神宁心的药材。论述严谨,考虑周详,展现出她一贯的博学与细心。
然而,在这近乎完美的理性分析之下,凌熠却读出了一丝深藏的无力:
“然,妾亦深知,医者治病,难医国;药石疗身,难疗心。丞相之疾,恐非仅风寒侵体,乃数年积劳,心神耗损之果。此非寻常方药可速愈,需长期涵养,更需……减其劳烦。然此二者,谈何容易。君在汉中,亲见丞相操劳,其忧其急,妾虽在成都,亦能感同身受。万望君亦善自保重,勿使焦灼过甚,反伤己身。前路漫漫,需持重而行。”
读至此,凌熠仿佛能看到杨珩写下这些字句时,那微蹙的眉头,那在理性分析与深切关怀间努力寻找平衡的专注神情。
她的忧虑与他的焦虑,隔着山水产生了共鸣,让他胸口的灼烫感稍稍降温,化作一股酸涩的暖流。
然而,就在这封长信似乎即将以无奈的叮嘱收尾时,帛书的笔迹,陡然发生了剧变!
变得急促,飞扬,力透纸背,甚至有些笔画因用力过度而略显变形,墨迹的浓淡与飞白显示出书写者心潮的剧烈澎湃,与前半部分的冷静克制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然!另有一事,石破天惊,妾不得不言!虽自觉匪夷所思,然实验再三,现象确凿,不得不信!!”
“前信曾提及,妾疑‘星影纱’或可感应特殊‘波动’。近日,妾于绝对暗室,焚香静心,摒除万虑,使灵台空明如镜,以最新药水处理之纱,置于眼前,尝试……感应己身!”
“初时半时辰,唯见黑暗虚无。然当妾凝神至极致,物我两忘,几与纱绢心神相连之际,奇迹陡生!纱上对应妾掌心之处,竟有极其微弱、与星月辉光迥异之淡金色光晕,隐约浮现!其形飘忽,如烟如雾,如风中残烛,然稳定存在,且随妾心意流转、呼吸微动而明暗变化!”
“妾惊骇难言,强抑激荡,又试额前、胸口。额前之光,清亮些微,如豆烛摇曳;胸口之光,温润稍暗,似暖玉生晕。形态、质地、‘感觉’皆不相同!此绝非光影错觉,亦非目眩之幻!”
“为求印证,妾斗胆,请家父(时感风寒,体热咳嗽,精神萎顿)于同样状态下试之。纱上显影,竟大不相同!其光晕晦暗斑驳,边缘如絮散乱,摇曳不定,如风中残火,与妾之影像清晰稳定之态,截然有别!妾观之,心旌摇动,几乎难以自持!”
笔迹在这里有剧烈的停顿,留下一大团激动的墨渍,仿佛执笔者当时掷笔惊叹。片刻后,更加激动、几乎要破帛而出的字迹继续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