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思之再三,此异象绝非偶然!此或非捕捉寻常光影,而是……此纱因矿物天成、织法玄妙,竟能感应人之‘生机’、‘神魂’所散发之微妙‘辉光’?!古籍有‘真人含光’、‘望气’之术,向视为虚妄缥缈,然今日所见,岂非为此类玄说,提供一可见可测之蹊径乎?!”
“若此猜想为真,则此纱,或可成为一种前所未有的‘诊器’!非诊脉象之浮沉迟数,非观气色之明暗荣枯,而是……直窥‘生机’之本源,体察‘神魂’之盛衰!观其强弱,察其流转,辨其滞涩!”
“念及丞相之疾,妾心潮翻涌,难以成眠!若……若此纱真能‘看’到生机动向,是否意味着,我们有可能更早觉察隐患,更精准判断病势深浅进退,乃至……观测药石、针砭、导引诸法,对‘生机’流转之具体影响?或许,这便是一线窥破天机、洞悉生命奥秘之微隙?甚至……”
最后几行字,已近乎狂草,激情澎湃,希望与忐忑交织:
“此发现过于惊世骇俗,一切尚在疑似之间,感应极弱,解读之难,如雾里看花,水中捉月。妾未敢妄断,更不敢为外人所知。唯盼君知,在此长夜漫漫、前路晦暗之际,或有一线微光,非来自九天星月,而来自吾等掌中这方看似平凡的纱绢,悄然燃起。此光虽微,或可烛照幽冥,指明前路。吾道不孤,愿与君共探之!”
信到此,戛然而止。最后那“共探之”三字,笔墨淋漓,力透纸背,仿佛带着杨珩全部的热切期盼与坚定信念,穿越山水,直抵凌熠掌心。
凌熠握着这叠厚重的帛书,久久地、一动不动地站立在简陋的客房中央。窗外,秋风掠过驿舍旁的老树,枯叶沙沙作响;远处官道上,车马粼粼,人声隐约,一切似乎都很遥远。
冰与火,绝望与希望,历史的沉重惯性与科学发现的微弱曙光,在此刻于他心中猛烈对撞,爆发出无声的、却足以摇撼灵魂的轰鸣。
一面是已知的、如同无形枷锁般的历史轨迹——丞相的病弱,六年后五丈原的秋风,星落人亡的必然结局。那是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是个人在时代洪流前的渺小与无力。
另一面,是杨珩在绝对寂静中触摸到的、关于生命最深邃奥秘的一线曙光!
这不再是“掌雷”、“驯石”那种驾驭外部力量,这是向内探索,直指生命本源,直指“存在”的核心奥秘!
“星影纱”可能成为观测“生命场”的工具,这意味著什么?意味着他们或许能“看到”健康的流逝,或许能“测量”治疗的效果,或许……能为那场注定到来的悲剧,找到一丝科学的、可操作的干预可能!
这不仅仅是希望,这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打开囚禁着历史悲剧的牢笼的钥匙!
尽管锁孔还很小,锁芯还无比复杂,但钥匙,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的手中!
这与“时空枢”碎片的奥秘,与他归乡的渺茫坐标,与改变这一切的疯狂念想,产生了致命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关联!
希望与绝望的滔天巨浪将他淹没,又在灵魂深处碰撞出新的、更加坚定的东西。那是一种混合了悲怆、狂喜、责任与无限勇气的复杂情感,最终沉淀、结晶,化为比钻石更坚硬、比火焰更灼热的决心。
良久,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将帛书重新卷好,放入铜管,紧紧按在心口。
那里,怀表在沉稳搏动,锦囊贴肉安放,另一幅“星影纱”传来恒定的微温,如今,又加上了这封重若千钧的信。
他没有点灯,就在逐渐昏暗下来的客房中,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铺开一张素笺。没有长篇大论,没有犹豫彷徨。
他提起笔,仿佛握住了那份刚刚诞生的、共同的命运。
蘸饱浓墨,他以从未有过的、凝重如星陨又滚烫如地火的笔力,在纸上刻下十二个汉字,字字如凿,意蕴无穷:
“星纱照幽,此心同彻。待归,共决。”
这十二字,是对爱情的回响,是对事业的誓约,是对逆天改命之志的确认,更是对跨越时空、携手共探生命与宇宙奥秘的终极承诺。
他将这短笺封好,交给忠心老仆,命其速返成都,面交杨珩。随后,他不再有丝毫停留,披星戴月,直奔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