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那被阳光瞬间照亮的角楼最高层,朝向江面的雉堞之后,一个纤细的身影,正静静地倚栏而立。
距离依旧遥远,雾霭尚未散尽,看不清面容衣饰。唯有那身影的轮廓,在夺目的朝阳金光中,被勾勒得清晰无比,孑然,挺直,仿佛已在那里站立了千年万年,只为等待这朝阳初升、帆影将逝的一瞥。
浩荡的江风自东方吹来,卷动雾霭,也吹得那身影的衣裙与长发,向后猎猎飞扬,仿佛随时要乘风而起,化入那万丈光芒与无尽江河之中。
凌熠立在船头,江风扑面,带着水汽的寒意与朝阳的微暖。
他望着那金光中仿佛在燃烧的身影,望着那沉默而深情的守望,胸膛之中,千言万语,家国天下,碎片奥秘,生死牵挂,轰然交汇,激荡如潮。
他没有挥手,没有呼喊,只是于颠簸渐起的船头,面向那光芒万丈的城楼方向,在邓芝略显诧异的目光中,挺直脊背,双手抱拳,高举齐眉,然后,深深地、郑重地,一揖到地。
一揖,谢知音。
再揖,托山河。
三揖……许归期。
当他直起身时,船已彻底驶入江心主流。雾气在阳光下加速消散,前方的江面豁然开朗,水天相接,浩瀚无垠。
怀中,贴身收藏的那方“星影纱”,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清晰而温热的搏动,仿佛另一幅纱后,那颗与他共同跳动的心脏,穿越了空间,送来了无声的回应与力量。
怀表在胸口安稳地震颤,“乾”、“坤”、“震”三色微光流转不息,而代表“巽”位的区域,那“流动”、“迅捷”的牵引感,在浩荡江风与滔滔水势的激发下,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活跃,坚定不移地指向下游,指向那云雾缭绕、充满未知与机遇的——江东!
手中的行囊,装着诸葛亮的锦囊、杨珩的牵挂、应对吴人的技艺、结交盟友的名单、防身的密器。
心中的行囊,更装着对病榻上丞相的殷忧、对城头那双明眸的承诺、对渺茫“归乡”坐标的执着追寻,以及……劈波斩浪、逆转乾坤的孤勇与决绝。
“迎风——满帆——!”
“破浪”号巨大的主帆与侧帆,终于吃满了自东而来的浩荡江风,发出“嘭”一声沉闷而充满力量的巨响!
整艘巨舰猛然一震,速度骤然加快,船头劈开浑浊的江水,激起雪白的浪花,如同离弦之箭,又似挣脱枷锁的巨龙,昂首向着东方,向着那日出之地、长江下游,疾驰而去!
“起航——”
号角长鸣,与风声、水声、帆声混成一片雄浑的乐章。
凌熠最后望了一眼西方。
成都城那巍峨的轮廓,已在迅速远离,渐渐模糊,唯有那角楼上的金色光点,依旧在朝阳下倔强地闪耀,直至彻底融入那片辉煌的光晕之中,再也分辨不清。
他转过身,面朝东方,任凭江风猛烈吹拂着他的面颊与衣襟,再无回顾。
镜头不断拉高,越过“破浪”号高昂的船头,越过紧随其后的护航船队。但见浩瀚长江,烟波浩渺,初升的朝阳将万顷金鳞洒满江面。
汉家的使节船队,如同一串细小的黑点,拖着长长的白色航迹,坚定地驶向水天相接的远方,驶入那金光灿烂、也迷雾重重的未来。
成都城在身后彻底醒来,炊烟袅袅,市声渐起,又是寻常一日。
唯有那南门城头,东侧角楼之上,那个沐浴在晨光中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凭栏远眺,凝望着帆影消失的方向,仿佛要站成另一座守望的灯塔,直至地老天荒。
(最终定格)
“破浪”号船尾,凌熠独立。
他摊开掌心,那方“星影纱”不知何时被他取出了一角。
朝阳之下,纱面上那幅“天市垣”星图流转着微光,而更奇异的是,纱面本身,竟与他怀中“时空枢”怀表“巽”位区域的微光,产生了肉眼难辨的、同步的、奇妙的共鸣震颤,仿佛两者之间,有某种无形的纽带,正随着距离的拉开而悄然增强,彼此呼唤,共同指向那充满无限可能的东方……
(第一卷《初临乱世·冷静的过客》卷终)
卷终语:
穿越者的眼,已阅尽星图雷霆,山河社稷。
今携格物之剑,怀心锚之重,他正式以介入者之姿,投身历史的洪流。
前方是江东风云,是联盟诡谲,是碎片奥秘,亦是逆天改命的微茫希冀。
此去,千帆竞流,万里波涛,然心锚既定,纵洪流汹涌,亦当劈波斩浪,觅那一道——或许存在的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