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驿馆深寂。
白日喧嚣散尽,唯余秋虫偶鸣,衬得夜更静。庭中桂影,被月光投在窗纸上,枝桠横斜,如淡墨写意。
凌熠独坐灯下,正对一幅摊开的江东舆图。指尖沿长江水路虚划,心中默算舟程、水文。忽闻院门轻响,三短一长,叩门声稳而清。
披衣启门。月华如练,泻入院中,映出来人一身青衫——正是薛综。未着官服,未带仆从,只臂下夹一布囊,立如寒松。
“薛君?”凌熠侧身。
“深夜叨扰,凌尚书见谅。”薛综执礼,目光清明,“心中块垒,不吐不快。冒昧来访,乞赐清谈。”
“请。”
入室,掩门。灯花轻爆,映亮半室。
薛综不坐,先解布囊。取出一卷帛图,一方木仪,置于案上。帛图陈旧,边缘泛黄;木仪精巧,环枢密布,乃浑天仪模型。
“此二物,伴综二十载。”薛综述说,指尖抚过帛面,如触故友,“星图乃综自弱冠起,夜夜仰观,一笔一划描摹。浑仪依前汉张平子遗法,综耗时五载改制。然……”
他顿了顿,抬眼看凌熠:“然愈究愈惑,如行雾中。白日闻君高论,如开一隙。故不揣冒昧,特来求教。”
言辞恳切,无日间官场虚套。唯学者求真之诚,灼灼可见。
凌熠肃然:“薛君请讲。”
薛综展星图。帛上星辰密布,朱墨粲然。中有数处,墨圈叠叠,旁注蝇头小楷,皆是存疑。
“此处,‘贯索’星官。”薛综指东北一隅,“《史记·天官书》载:‘蚩尤之旗,类彗而后曲,象旗,见则王者征伐四方。’其旁有星九,曰贯索,主牢狱。然《汉书》增为十五星。综观之,明者九,暗者六,时隐时现。此暗六星,果为‘贯索’否?亦或……只是天光浮翳?”
凌熠俯身细观。
图绘极精,星位与记忆中的后世星图,重合度竟有七成。所疑暗星,正是后世确认存在的暗弱恒星。
于此时代,能观测至此,薛综目力与毅力,已非常人。
“薛君目力如神。”凌熠赞道,取笔,于空白纸上点画,“天穹如幕,星辰如钉。然吾辈观星,隔‘大气’而望。大气流转,如水波荡漾,故星影摇曳,明暗变幻。此暗星非幻,实存于天,只是光度微弱,时而被大气扰动遮掩,故显隐不定。”
“大气?”薛综蹙眉。
“即吾辈呼吸之‘气’,充盈天地之间。近地浓厚,渐高渐稀。星月之光,需穿此‘气层’而至人目。气动则光摇,气浊则星晦。”凌熠以烛灯为日,以手为气,演示光路曲折。
薛综凝神,恍然:“原来如此!非星动,乃气动!非星晦,乃气浊!”
他急指另一处:“那此处‘五诸侯’星?《黄帝占》云五星,《石氏星经》云六星。综常见五星明,旁有一星,其光晦明不定,如人喘息。这……”
“此为变星。”凌熠道,“星辰自身,光度亦有周期变化。如人有脉搏,潮有涨落。短则数时辰,长则数十载。薛君所见,正是一颗处于变化周期中之星。其光暗非因大气,乃出本心。”
“本心……”薛综喃喃,如遭雷击。他呆坐良久,目光从星图移至浑仪,又移至凌熠沉静的面容。
忽地,他起身,对凌熠深深一揖。
“听君一语,廓清迷雾!”声音微颤,“综半生皓首,穷究经籍,辩难百家,自以为得窥天机。今日方知……只是辨别人言,未窥天心。君直指本源,不问故纸,此方为‘格物’真意!”
凌熠扶起:“薛君过誉。熠不过多察多看,偶有所得。”
“不,绝非偶然。”薛综目光如炬,似要将凌熠看透,“君之学,体系严整,洞察幽微。论风则明其力,观星则溯其因。敢问……此学源流何在?师承何方神圣?”
终于问及根本。
凌熠心念电转,神色不变:“天地为书,万物为师。熠无师承,只是常思:为何苹果落地,而非上天?为何舟行逆水,需格外费力?为何月有圆缺,潮有涨落?追索这些‘为何’,便得些许粗浅之理。至于体系……”他微微一笑,“无非是将所得之理,试着连缀成网,看能否说得通天地万象罢了。”
薛综怔住,反复咀嚼此言。“追索‘为何’……连缀成网……”他眼中光华渐盛,“是了,是了!不盲从故纸,不空谈玄理,唯问‘为何’,唯求‘贯通’!此方为学问正途!”
他激动难抑,在斗室中踱步。忽又驻足,从怀中取出一册,纸质泛黄,边角磨损。
“此册赠君。”薛综双手奉上,神色郑重如托性命,“乃综三载心血。每日于江口观潮,记涨落时辰、水位高低、风向强弱,无一日间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