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熠郑重接过。翻开,页页工整小楷,数据详实,图表清晰。不仅记录,旁侧尚有批注,猜测潮汐与月相、风向之关联。
虽结论稚嫩,然这份长期系统观测的坚持,与科学精神已然相通。
“此礼太重。”凌熠道。
“宝剑赠烈士。”薛综恳切,“此数据在综手中,只是故纸。在君手中,或可窥破天海交感之秘。综……拭目以待。”
凌熠默然片刻,转身自行箧中取出一卷新帛。
展开,上绘星图一幅,形制简练,只标二十八宿及北斗。然宿度划分以细线等分,旁注数字刻度,与当下通行分法迥异。
“此图乃蜀中新法测算,或可校正浑仪分度。”凌熠卷帛奉上,“薛君可参详。”
薛综接过,只瞥一眼,便如痴如醉。他以指丈量刻度,喃喃道:“妙哉!此分度之法,以圆周为基,等分三百六十,再析宿度……精准,直观!远胜旧法!”
他抬头,眼中尽是求索之光:“此法何名?”
“可称‘度分’之法。将一周天视为圆,等分三百六十度,每度再分六十分,便于计算推演。”
“度、分……”薛综如获至宝,将图紧紧抱在胸前。良久,方长揖到地:“综,拜谢。”
这一夜,两人对坐,烛泪堆叠。
自星象,谈及潮汐。凌熠以“月之精魄,牵引海水”为喻,解释潮汐周期。薛综闻之,击节赞叹,又引江东渔民“潮随月走”之谚相证。
自潮汐,论及海流。薛综言及曾闻远航海客描述“海中巨河”,终年定向而流。
凌熠推测乃因冷暖差异、地转之力所致。薛综虽不能全解,却如开新窗,见前所未见之景。
自海流,又及光学。薛综取随身一枚鱼形水晶镇纸,问其何以聚光灼物。凌熠以“光行折路”、“聚焦生热”释之,并以杯中竹筷“折断”之象演示折射。
言谈愈深,隔阂愈淡。学问之道,如清泉涤尘,洗去国别、立场、机心。唯余两颗探求真知之心,在秋夜孤灯下,共鸣如琴瑟。
不觉东方既白,晨光熹微。
薛综起身告辞,行至门边,回望凌熠,目光复杂。钦佩、感激、惺惺相惜,亦有深深感慨。
“凌尚书。”他声音低沉,“学问无国界,然学者有故乡。综在江东,位不过大夫,然于天文地理、舟楫营造诸司,略有薄面。君在江东期间,若有需查阅典籍、观测量器、或……遇不便之事,可使人持此物寻我。”
他自怀中取出一枚私印,非金非玉,乃乌木所制,刻“敬文”二字,递予凌熠。
“此印为凭,综门下旧吏、书馆典守皆识。”
凌熠接过,木印温润,刻痕古朴。此非寻常信物,乃是薛综以个人清誉与关系网络为质,给出的承诺。
“薛君厚谊,熠铭记。”凌熠郑重收好。
薛综点头,最后望了一眼案上星图与浑仪,推门而出,步入将明的天色中。
凌熠立于门内,看那道青衫身影融入晨雾。
怀中,那本潮汐记录犹带体温,厚重如砖。指间,乌木私印微凉。
知音难觅,跨越时空与疆界。
然前路迷雾重重,此夜清谈所得之谊,能照亮几步?
他不知。
唯珍重收起两物,闭门,独对将尽的残烛。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