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晴,风劲。
辰时三刻,车驾出建业南门,沿江而行。目的地:石头津,东吴水师核心大寨。
车中,邓芝闭目养神,忽道:“今日阅兵,吴主必耀其军容。我等着赏即可,慎言。”
凌熠应诺,目光投向车外。大江横陈,晨光下金波万顷。远眺西津渡方向,帆樯如林,隐现峥嵘。
石头津,依山傍水,天然形胜。车近寨门,已感肃杀。
寨墙高两丈,以巨木为骨,夯土覆面。箭楼相望,刁斗森严。持戟甲士,五步一岗,目光如鹰。验过符节,三重寨门次第洞开。
眼前豁然。
江岸蜿蜒数里,尽为港埠。战舰泊列,桅杆如森林刺天。大者楼船,巍峨如移动城郭;中者斗舰,迅捷如水中猎豹;小者走舸、蒙冲,灵巧如江鲫。估摸不下三百艘。
帆皆未张,然旌旗已升。各色帅旗、将旗、队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几欲蔽日。
士卒玄甲,立如木偶,唯手中戈戟寒光流转,汇成一片金属的冰原。
“击鼓——迎驾——”
号令传下,战鼓擂动。声非一面,而是从沿江各处营垒次第响起,初如闷雷滚滚,渐成连绵巨浪,轰然撞击着江岸、山崖,也撞击着观者的胸膛。江水为之轻颤。
凌熠随邓芝登上观阅台。
台高五丈,以坚木搭建,覆锦幔,设御座。凭栏下望,整个水寨与江面阵列,尽收眼底。
孙权已至。今日未着常服,而是一身绛紫戎装,外罩明光铠,按剑而坐。紫髯飞扬,碧眼如电。
张温、薛综、诸葛恪、吕琮等文武重臣,分列左右。
“蜀使至,赐座。”孙权声如洪钟。
凌熠与邓芝谢坐,居客位左列。刚落座,便感数道目光扫来。有审视,有好奇,有不屑。
“演武——开始!”中军司马挥动令旗。
鼓声骤变,从连绵变为急促节拍。
江面上,原本静泊的战舰闻令而动。
最先响应的是数十艘走舸、蒙冲,如离弦之箭,自各码头射出,于江心汇成前阵。
旋即,两翼斗舰扬帆起舵,如巨鸟展翼,向左右张开。最后,居中五艘巨型楼船,缓缓启动。其形如山岳平移,破开江面,白浪翻卷。
阵列变幻,先成“一字长蛇”,沿江巡弋。忽而鼓点再变,前阵走舸回旋,斗舰内切,楼船压上,瞬间化为“鹤翼”之阵,如巨禽欲飞。
接着又变“鱼鳞”、“锋矢”、“衡轭”……阵型转换间,各舰配合默契,航道交错却无碰撞,显是操练千遍之功。
呐喊声震天而起。士卒依令挥戈,模拟接敌。阳光下,戈戟丛林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冷光,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凌熠静观,心中凛然。东吴水师之精锐,果非虚名。此等阵列操控,非经年严训、号令严明不可得。
他目光游移,最终落在那五艘楼船中最居前一艘。
此舰形制较“长安”号稍旧,船楼三重,通体玄青,唯舰首饰以鎏金螭吻,日光下熠熠生辉。
航行稳如磐石,然在阵列转换、尤其转向时,迟滞已现。与周遭轻捷斗舰相比,如巨象行于鹿群。
就在其完成一次大角度转向,船身横对观阅台时——
怀中怀表,“巽”位骤然剧震!
此次感应,与船坊截然不同。非尖锐脉冲,而是一种沉厚、悠长、如大地脉动般的搏动。
温暖,古老,仿佛承载了无数时光与故事。方向明确如铁针指南,死死锁定那艘玄青楼船!更确切说,是其龙骨核心的某处。
隐约间,凌熠似“听”到金铁交鸣的古战场嘶喊,“嗅”到江水与鲜血混杂的气息,“感”到某种历经水火、深植于龙骨中的不屈意志……幻觉一闪而逝,却让他心跳骤疾。
是它。“巽四”碎片,必在此舰之中!
此时,操演已至高潮。鼓声模拟遇敌,舰队需急速转向,抢占上风。
江风忽转,自东南来。各舰需调头向西北。
斗舰、走舸灵巧,迅速完成转向。楼船迟缓,尤以那玄青舰为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