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恪盯着那舰,少年锐气的眼中闪过强烈兴趣与思索。
吕琮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看向凌熠的眼神,少了几分敌意,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审视。
一系列测试完毕,“镇江”舰缓缓驶回,在江心下锚。舰身稳立,帆桅如林,在秋阳江风中,自有一股焕然新生的雄浑气度。
高台上寂静片刻。
孙权忽地仰首长笑,声震四野。
“哈哈哈!好!好一个‘镇江’!好一个凌明枢!”
他转身,目光如电,直射凌熠:“昔闻鲁班之巧,墨翟之智,朕尝恨不能生于其时,一睹其能。今日见凌卿翻手之间,令朕之旧舰脱胎换骨,焕然新生!此非鬼神之力,实乃格物穷理、巧夺天工之智!朕,今日方知‘实学’之威,竟至于斯!”
他大步上前,竟亲手扶住欲行礼的凌熠手臂,目光炽热:“凌卿,朕这‘镇江’舰,经你之手,可还当得‘水上长城’之名?”
凌熠垂首:“陛下谬赞。此舰本就筋骨强健,功勋卓著。熠不过略作疏导,去其沉疴,增其利齿。皆因陛下信重,陈工官、徐翁及众匠用心,方能功成。非熠一人之力。”
不居功,不矜才。孙权眼中赞赏更浓。
“传旨!”孙权回身,声如洪钟,“凌明枢献技有功,助朕强固水师利器。赏金百斤,蜀锦五十匹,东海明珠一斛!陈工官、徐三及一应有功匠役,皆重赏!着将作监、水师督造司,细研凌卿所献诸法,酌情改良各型战船,以增我东吴水师之威!”
“陛下圣明!”台上台下,山呼海啸。
陈工官激动下拜。徐翁在远处匠役中,遥遥躬身。
凌熠与邓芝亦躬身谢恩。
张温笑容满面,上前恭贺。
然其目光扫过凌熠时,那眼底深处的思量,却愈发幽深。凌熠今日之功,已非“奇技”可概,其展现出的能力,足以影响国之大器。此人,是宝,也是极大的变数。
诸葛恪挤上前,冲着凌熠一抱拳,朗声道:“凌先生,恪往日多有唐突,今日方知人外有人。他日有暇,定要再向先生请教这‘格物’妙理!”
凌熠还礼:“诸葛都尉客气,熠随时恭候。”
吕琮亦走了过来,沉默片刻,方道:“凌尚书,琮为前日殿上失礼,致歉。此舰……乃先父昔日爱舰。见其重获新生,更胜往昔,琮……感激不尽。”说罢,竟是郑重一揖。
凌熠侧身避开:“吕将军言重。此舰有功于国,有荣于史,能为其尽绵薄,熠之幸也。”
孙权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笑而不语。待众人稍静,他忽对凌熠道:“凌卿大才,朕心甚喜。朕之少子孙虑,近日正需饱学之士导其向学。卿之‘格物’实学,正可涤荡虚浮。不知凌卿可愿暂留建业些时日,为皇子师,顺便……也好让朕这江东匠作,多沾些卿之灵气?”
此言一出,台上气氛微凝。
暂留?为皇子师?这究竟是赏识挽留,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扣留”或“招揽”?
邓芝面色不变,袖中手指微蜷。
凌熠心念急转,躬身道:“陛下厚爱,熠感激涕零。然熠奉使而来,皆有定程。陛下所命改良水师之术,细则已交付陈工官,匠人若有不明,熠亦可书信详解。至于为皇子师……熠所长在格物工巧,于经史子集、治国大道,实非所长,恐误皇子学业。且我主在蜀,北伐大计方兴,熠之职司亦在将作,恐难久离。还望陛下体谅。”
婉拒,但理由充分——职责在身,所学非宜,且已留下技术。
孙权凝视凌熠片刻,忽又大笑:“罢了,朕知卿乃国士,非池中之物。强留反而不美。邓使君——”
“外臣在。”
“贵国有凌卿这般人物,实乃大幸。归国后,代朕向贵国陛下及诸葛丞相问好。吴蜀之盟,当如此舰,历久弥新,共御风浪!”
“外臣谨记,必当转达。”邓芝躬身。
试航圆满,厚赏已下,挽留被拒。一场大戏,看似宾主尽欢,落下帷幕。
阳光正烈,江风浩荡。
凌熠立于高台,衣袂飞扬。怀中怀表,四光流转,其中青碧之色,随江风隐隐呼应。
技术之威,已显。
然江东之水,其深几许,其下暗流,恐怕才刚显露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