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八，夜，驿馆。

月色满庭，霜华匝地。明日便要启程，驿馆中弥漫着淡淡的离别与收拾行装的忙碌气息。

凌熠正在房中最后检视行李，忽闻叩门声。开门，薛综立于门外，青衫素履，臂下夹着一个不小的布包，手中还提着一小坛酒。

“凌尚书，明日一别，不知何日再会。综特携薄酒，再讨教一二，可乎？”薛综笑容温和，眼中是纯粹的不舍与求知之光。

“薛公快请进。”凌熠侧身。

两人于窗前小案对坐。薛综拍开泥封，酒香四溢，是清冽的吴酒。无佳肴，只清酒两盏。

“凌尚书，”薛综举盏，神情郑重，“此一月，于综而言，如开新天。往昔皓首穷经，自以为得窥学问门径。然见君论风、观星、解舟，方知天地之大，物理之微，浩如烟海。综往日所学，不过拾人牙慧，坐井观天耳。君之学，方是真正‘格物’之道，综……受益终身。”

言辞恳切，毫无虚饰。这是一个学者对另一个学者最高、最真诚的致敬。

凌熠举盏相碰：“薛公言重。公之博闻强记，治学严谨，熠亦受教良多。学问之道，本就该相互切磋，彼此照亮。”

薛综饮尽盏中酒，目光灼灼：“前日所约测量之法，不知……”

凌熠微笑，自书匣中取出厚厚一叠订好的纸册，双手奉上：“正要交付薛公。此册中，详述了简易‘测风仪’、‘验湿器’、‘量雨筒’、‘潮位标’等十数种器物的制作、使用、校准之法。并附有数据记录格式、初步分析要点，以及常见误差来源与规避建议。公可依此，于江东择地设点，系统观测，假以时日，必能得江东风雨水文之详律。”

薛综双手微颤，接过纸册，就着灯光急急翻阅。册中图文并茂，步骤清晰，原理简明。许多构思匪夷所思，却又巧妙实用。他越看眼神越亮，如获至宝。

“妙！妙极！”薛综连声赞叹，“此等器物，化繁为简，直指本源！若依此施行，何愁数据不确，天候难测？凌尚书，此册……价值连城！”

凌熠摇头：“器物是死，用者是活。此法在公手中，方能真正发扬光大，惠及江东民生舟楫。”

薛综珍而重之地将纸册收入怀中贴肉处，仿佛怕其飞了。然后，他打开带来的布包。

“来而不往非礼也。综亦有数物，赠与凌尚书，聊表心意，亦盼于君之学有所助益。”

他先取出三卷厚厚的帛书，帛色陈旧，字迹密密麻麻，间有朱笔批注、图示。

“此乃综二十余载，遍阅古籍、结合观测，整理批注的《江东天文地理异象录》手稿副本。内载江东各地自先秦以来有载的日食、月食、彗星、地动、大旱、洪涝、飓风、海啸等异象之时、之地、之状，并附综之些许考辨猜想。或可供君参详天地变异之律。”

凌熠郑重接过。这不仅仅是资料，更是一位学者毕生心血的研究笔记，其价值无法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