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八年，腊月初一，晨，舟发建业。

没有盛大的送行，只在码头简单话别。陈工官、薛综皆至。薛综与凌熠执手，用力一握，一切尽在不言中。陈工官则代表将作监，再次表达了谢意与日后请益之盼。

“破浪”号扬起风帆，缓缓驶离码头。凌熠立于船尾，看建业城楼、石头津水寨、乃至江边薛综等人的身影，逐渐变小，最终模糊在浩渺烟波与水天交界处。

江东，暂别了。

舟入江心，顺流乘风，速度渐快。两岸景物，与来时仿佛，却又似乎不同。来时心怀探秘与任务的紧绷，归时则是收获与思念交织的沉静。

凌熠回到舱室，闭门。外间水手号子、风声水声，隐隐传来，更衬出舱内安静。

他坐于榻上，开始清点此行的“收获”。

最重要的，自然是怀中怀表。“巽”位青光温润流转，与“乾”、“坤”、“震”三光呼应，构成更完整的循环。一种对“流动”的敏锐感知常驻心间，闭目时，能清晰“听”到舱外不同高度气流的细微差异，能“感”到船底水流的速度与方向变化。第四块碎片，不仅带来了新能力，似乎也让他与这个世界的“连接”更深了一层。

其次，是薛综所赠的三样厚礼。《江东天文地理异象录》手稿、《沿江水文气象简录》，以及那块天然磁石。这些都是无价的知识宝库与研究火种，需妥善保管，慢慢消化。

再次，是行囊中，孙权赏赐的金百斤、蜀锦五十匹、东海明珠一斛。凌熠已通过邓芝，将大部分金帛在江东兑换成了数十卷珍稀典籍（多为农工、数术、地理类）、一批蜀中难得的矿物染料、以及几套精良的吴地匠作工具。明珠则原样封存。这些是“物质”收获，也是未来研究与实践的资源。

最后，是无形之物。在江东士林与工官体系中建立的声望与人脉（薛综、陈工官、乃至徐翁）；经实践验证并优化的船舶工程知识；对东吴政局、社会、学术风气的第一手了解；以及……“格物”实学在异国他乡得到认可甚至推崇的信心。

得失之间，似乎所得甚巨。然而，凌熠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反而有种尘埃落定后的沉静，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隐忧。

所得固然丰硕，所“失”或者说所“种下”的，或许是更复杂的因果。

他更深地卷入了国际政治的视线。孙权最后的“挽留”，张温的“招揽”，都表明他已不再仅仅是蜀汉内部一个“奇技”官员，而是进入了吴、魏高层关注名单的“人才”。这固然是影响力的体现，但也意味着更多的审视、算计，乃至风险。

他在东吴展示的能力，势必会通过某种渠道，传到北方曹魏耳中。届时，会引来何种反应？忌惮？刺探？抑或是……更直接的行动？

东吴内部，因他之故，务实（薛综、陈工官等）与清谈（张温、部分士人）的学风之争，或许会因他提供的“实证”武器而有所变化。但这变化是福是祸？是否会引发新的矛盾？

而蜀汉内部，那些本就视“格物”为异端的保守势力（谯周等），以及因汉中事对他已有芥蒂的李严一系，在得知他于江东大出风头、获吴主重赏后，又会作何反应？嫉妒？警惕？新一轮的攻讦恐怕已在酝酿。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古训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