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熠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这些思绪暂压心底。现在想这些无益，唯有回蜀之后，见机行事，谨言慎行。

他起身，从贴身处取出那枚杨珩所赠的玉环。环身温润，北斗七星纹路在指腹下清晰可辨。离京月余，思念如这江上潮水，平日深藏，一旦触碰，便汹涌而来。

她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明枢堂”中授课，还是在她的书房里，对着“星影纱”的最新记录苦思冥想？江东的秋风，可曾吹到成都？她……可安好？

凌熠铺开纸笔，研墨。笔尖悬于纸上，良久，方落下。

没有公务汇报式的刻板，亦无缠绵悱恻的辞藻。他只是从登船离蜀那日写起，如老友叙话，娓娓道来。写江上风物，写初至建业的观感，写清谈雅集上的“风”辩，写船坊中与薛综、陈工官、徐翁的交往，写“镇江”舰的龙骨旧伤与加固之术，写试航那日的长风破浪，也写张温夜宴的机锋暗藏，写薛综赠别时的殷殷厚谊……

他详细描述了“巽”位碎片带来的、对“流动”的新感知，并猜测这与“星影纱”可能感应的“生命流转”或有相通之处。他抄录了薛综所赠《异象录》中几段可能与大规模气象、地质能量变动相关的记载，供她参详。也提及了那块奇特的“磁石”，并写下了自己关于“地磁”与“星象”、“能量场”关联的模糊猜想。

最后，他笔锋停顿，墨迹在纸上微微晕开。

窗外，落日熔金，江流宛转。舟行向西，每过一刻，便离她近了一分。

他提笔，缓缓写下最后数行：

“江东月余，见天地之阔，学问之深，人心之微。所获颇丰，然独行之时，常感若有所失。今方明晓，所失者，非物，乃与卿并肩观星、论道、格物之时光耳。”

“此间星河虽灿，不若成都旧院与你共观者。江上长风虽烈，不似锦城夜雨与卿同听时。”

“归途如箭，心已先至。诸事纷繁，然此心此志，唯系一念：早日归去，与卿相见。”

搁笔，吹干墨迹，仔细封缄。

他将信交给亲随，命其抵达下一处可靠驿站时，以最快渠道发回成都。

做完这一切，凌熠推窗而立。江风浩荡，带着水汽与寒意，吹动他衣发。

西方天际，晚霞如焚，映照着滚滚长江，也照亮了他沉静而坚定的眼眸。

成都，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