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八年,腊月十五,大朝。
寅时末,天尚未明。成都皇城,南宫门外,已聚集了等候入朝的文武百官。玄色朝服在黎明前的寒风中肃立,如一片沉默的森林。呵气成霜,灯火摇曳。
凌熠立于文官班列中后位置。一身崭新深青色官袍,革带玉佩,进贤冠束发。经过一夜休整,面上疲惫已去,唯余沉静。他垂目静立,对周遭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恍若未觉。怀中怀表紧贴,四光流转,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
景阳钟响,沉重悠长,划破晨空。
宫门次第洞开。百官依序,经端门、司马门,入崇德殿前广场,再入殿。
崇德殿内,灯火通明,香烟缭绕。御座高踞,年轻的天子刘禅端坐其上,冠冕堂皇。虽面容犹带稚气,然在庄严肃穆的朝会仪轨中,亦自有威仪。御座侧下,设一紫檀木榻,诸葛亮端坐其上,着丞相朝服,手持玉圭,面容清癯,目光平静深远。虽是大病初愈,气色仍显疲惫,然坐镇于此,便如定海神针,满殿肃然。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山呼已毕,分班肃立。
“众卿平身。”刘禅声音平和。
例行政务奏对后,轮到了此番江东使团归来的述职与封赏。
“宣,使吴副使、尚书仆射凌熠——”黄门侍郎朗声唱名。
凌熠出列,趋行至殿中,伏拜:“臣凌熠,奉使归朝,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凌卿平身。”刘禅声音透着一丝好奇与愉悦,“闻卿此番使吴,不辱使命,扬我国威,更得吴主厚待。邓使君已先有奏报,朕心甚慰。卿且将江东见闻,再与诸位爱卿说一说。”
“臣遵旨。”凌熠起身,立于殿中,开始简要奏报。他语气平稳,不矜不伐,只陈述事实:吴主接见、清谈论学、观舰献策、检修旧舰、试航受赏、以及最后辞行。着重强调“格物实学”在对外交往、技术切磋中的实际效用,以及吴国君臣对此的重视与叹服。对于张温夜宴等敏感处,一语带过。对于“巽四”碎片,自然只字不提。
奏毕,邓芝亦出列补充,盛赞凌熠“学识渊博,应对得体,以实学折服吴人,更解其舟师疑难,令吴主感慨‘得此良才,蜀之幸也’。此行非但固盟扬威,更令江东士林工官,皆知我大汉有凌子这般不世出之实学英才。孙权所赠国礼、私赏清单在此,其官方谢函亦言词恳切,足见盟好之诚。”
内侍将礼单、谢函呈上御览。
刘禅翻阅,面露笑容,看向诸葛亮:“相父,凌卿果有大才,不负所托。”
诸葛亮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殿中垂手而立的凌熠,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随即恢复平静,向刘禅拱手:“陛下,凌熠此番使吴,立功殊伟。其以格物之学,彰我国力,固我边盟,更于实务一道,展我人才之盛,当予重赏,以彰其功,亦励来者。”
“相父所言极是。”刘禅点头,对黄门侍郎道,“宣诏。”
黄门侍郎展开早已备好的诏书,朗声诵读:“……使吴副使、尚书郎凌熠,奉命持节,不辱君命。宣威异域,播德邻邦。通晓机宜,善格物用。功在社稷,宜加褒赏。兹晋凌熠为尚书仆射,加衔给事中,仍领格物堂事,总揽器械营造、百工考课。赐金二百斤,帛千匹,东海明珠十斛,蜀锦百端,宅第一区,奴婢五十人。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与私语声。
尚书仆射,已是尚书台副贰,地位清要,参与枢机。加给事中,更得宿直禁中、顾问应对之便。“仍领格物堂事,总揽器械营造、百工考课”,则是将其职权范围明确并大幅扩展,几乎将蜀汉的“技术研发”与“工业生产”两大块实权尽数交付!赏赐之厚,更是远超常例。
这是明明白白的越级擢升,实权重赏!天子与丞相对凌熠此番之功的肯定,对“格物”之学的支持,已表露无遗。
凌熠再次伏拜谢恩:“臣,凌熠,叩谢陛下天恩,丞相提携。必当鞠躬尽瘁,竭尽驽钝,以报陛下、丞相知遇之恩!”
“凌卿请起。”刘禅笑道,显然对这番封赏的效果颇为满意。
然而,就在凌熠谢恩起身,准备归列之时——
“陛下,臣有本奏。”一个沉稳中略带迂阔的声音响起。光禄大夫谯周出列。
殿中一静。许多目光投去,带着了然与玩味。
“谯卿有何事奏?”刘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