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周手持玉笏,目不斜视,声音清晰:“陛下,凌尚书使吴有功,晋爵加赏,自是应当。然,臣闻凌尚书在吴,除受吴主国礼之外,更私受吴主孙权个人所赐金帛珠玉玩好,价值不菲。臣愚钝,敢问:使者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者,专之可也。然私受外君厚赐,此于礼制,是否合宜?昔苏武持节北海,匈奴单于赐以牛羊爵位,武不受,唯持汉节而归,名垂青史。今凌尚书受吴主私赏,虽彰显吴主礼敬,然恐……恐伤我大国使臣之风骨,堕我国体之尊严。故臣冒死以闻,伏乞陛下与丞相明察。”
话音落,殿中愈静。这番话,引经据典,站在“礼”与“国体”的制高点,质疑凌熠接受孙权个人赏赐的行为“有损风骨”、“恐伤国体”。不再直接攻击“格物”本身,转而从“使者操守”角度发难,更加刁钻,也更能引发朝中那些重名节、守古礼的儒臣共鸣。
凌熠神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谯周此举,绝非临时起意。
未等凌熠或他人回应,御座侧下,诸葛亮平淡的声音已然响起,不高,却瞬间压住殿中所有窃议。
“谯大夫所虑,不无道理。”诸葛亮目光扫过谯周,并无怒色,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然,礼有经,亦有权。昔张骞通西域,亦受诸国馈赠,上献朝廷,武帝不以为非,反嘉其能。何也?因其不损国体,反增邦谊。今孙权以私谊赐凌熠,显见其看重凌熠之才,亦见我蜀中有人,能令敌国君主折节下交。此非损我国体,实扬我国威。且凌熠所受私赏,除部分兑换为书籍物料以资公用外,余者皆已登记在册,上缴府库,并未私藏。此乃‘使臣受礼,常有之制’,合乎规制,无违礼法。谯大夫可还有疑问?”
一番话,引汉武旧例,点明“私赏”背后的政治意义(扬威),澄清财物去向(未私藏),最后定性为“常有之制”。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直接将谯周的质疑化解于无形。
谯周张了张嘴,终究不敢与诸葛亮当庭辩论经义典故,只得躬身:“丞相明鉴,是臣……虑事不周。”讪讪退下。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朝会继续,处理其他政务。直至散朝,钟鸣而起。
百官鱼贯而出。凌熠与邓芝并肩而行,周围同僚或上前道贺,或含笑点头,或目光复杂。
行至宫门附近,忽闻前方一阵谈笑。只见李严正与数名亲近官员边走边谈,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人听清:
“……凌尚书此番,确是立了大功。年轻有为,交游更是广阔。昔在汉中,便与王平、魏延诸将军相善;此番归朝,闻姜伯约将军亦多次问及其人,颇有延揽之意;如今更得吴主孙权青眼相加,与那张惠恕、薛敬文等吴地名臣亦能以学问相交……啧啧,真乃国士风范,四海皆友啊!我等老朽,倒是拘泥了,不及凌尚书这般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呵呵。”
语调似在夸赞,然“交游广阔”、“四海皆友”、“长袖善舞”、“左右逢源”这些词,在此刻听来,却隐隐透着一股别样的意味。尤其将凌熠与魏延、姜维等手握兵权的将领,以及孙权、张温、薛综等外邦君臣并提,轻轻巧巧,便勾勒出一副“内结强将、外通藩国”的模糊画像。
这正是最阴险的政治谣言——不直接指控,只抛出一些事实(或有选择的事实),让听者自行“联想”,其杀伤力,往往比直接攻讦更大。
邓芝脚步微顿,面沉如水。凌熠亦听在耳中,面上不动声色,袖中手指却微微收拢。
周围官员有恍若未闻快步走开的,有面露思索的,亦有眼中闪过异色的。
李严似未察觉二人,谈笑着与同僚远去。
“走吧。”邓芝低声道,语气平静,却带着冷意。
凌熠点头,随邓芝走出宫门。冬日阳光苍白,照在巍峨宫墙上,也照在两人沉静的面上。
封赏的荣耀犹在身,然冰冷的暗箭,已悄然而至。
且这暗箭所指,已非“学术异端”,而是更为致命的“政治嫌疑”。
凌熠抬头,望了望丞相府方向。他知道,方才殿上,丞相已为他挡下一波。然这宫墙之外的流言蜚语,无形的中伤,又岂是殿上言辞所能尽数拦阻?
前路功名与风险并涨,一如这蜀中冬日,阳光之下,寒意刺骨。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胸中怀表稳如磐石。
该来的,避不开。
唯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