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辰时,成都北门外。
寒风凛冽,旌旗猎猎。一支约五百人的精悍队伍已集结完毕。其中三百为姜维本部精锐,皆着轻甲,配弓刀,骑凉州大马,肃然无声。另有二百人,为凌熠所属的“格物堂”匠作、勘测人员及护卫,多乘车马,驮负着各类工具、材料、典籍。
没有盛大的饯行,只有杨仪代表丞相府送至城门,叮嘱数语,交付符节文书。姜维与凌熠于马上拱手作别,随即下令开拔。
队伍沿金牛道北行,出绵竹,过涪城,不数日便入陇山余脉。道路渐崎,山势渐雄。时值深冬,万木凋零,山石裸露,唯余苍松翠柏点缀枯黄,更显天地肃杀。
姜维治军,果然名不虚传。行军序列,前哨、中军、后卫、辎重,层次分明,间距合理。斥候游骑,远近放出,如触角延伸。扎营时,依山傍水,立栅设哨,明暗相辅。一切井井有条,效率极高,却又隐含杀机,宛若一台精密运转的战争机器。
凌熠骑在马上,随着队伍在山道中蜿蜒前行。他并非第一次行军,然此次以“工程师”兼“观察者”的视角细看,却能看出更多门道。
姜维的布署,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极大优化了行进速度与应变能力。比如,前哨与中军的距离,恰好是发现敌情后,中军能有足够时间反应、列阵,又不至于脱节的距离。扎营时,水源、燃料、防御地形、撤离路线的选择,都经过快速而精准的权衡。
这不仅仅是经验,更是一种深植于心的、对“系统”和“流程”的本能优化。与凌熠所知的现代系统工程思想,在底层逻辑上,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日午后,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暂歇。姜维下马,与凌熠一同立于高处,俯瞰下方正在有序休整、饮马造饭的军士。
“姜将军用兵,法度严谨,效率非凡。”凌熠由衷赞道,“观其行军扎营,如观精密器械运转,环环相扣,分毫不乱。”
姜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色,他本就好学善思,对凌熠这位“格物”大家早有好奇,此刻便顺势请教:“明枢兄过誉。维只是依循古法,略加调整罢了。兄精于格物,善制利器,不知于这行军布阵之事,可有高见?譬如,如何能令号令传递更快?器械补给更速?营垒立就更坚?”
他没有客套,直接问出心中思索已久的实际问题。这是实干派人物特有的交流方式。
凌熠略一沉吟,指向山下那些正在从车上卸载统一制式箭矢、干粮袋的辅兵:“将军请看,我军中箭矢、弓弩、粮袋、乃至部分帐篷构件,形制大小皆有定规。此物损坏或补充,便可随时取用新品替换,无需临时改制。此可谓‘标准’之利。”
他又指向正在依固定模式打下木桩、拉起绳索的立营士兵:“再观立营,先定中心,次立辕门,再布鹿角,后设帐幕,步骤分明,各队分工明确。若能将这立营所需各项——木桩、绳索、鹿角、帐幕等,预先制成可快速组装的‘模块’,并训练士卒专司其职,是否可进一步缩短立营时辰?甚至,针对不同地形、敌情,设计数套‘标准营盘模块’,临敌组合,岂不更加灵活?”
姜维听着,目光越来越亮。他本是极聪慧之人,凌熠所言“标准化”、“模块化”,虽是新词,但其蕴含的“化繁为简”、“预制组合”、“提高效率”的思想,瞬间击中了他。这不正是兵家追求的“疾如风,徐如林”的境界么?只是以往多依赖将领经验和士卒熟练,如今凌熠却为其提供了一套可分析、可设计、可训练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