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蹲下身,不顾地上尘土,以指为笔,在沙土地上快速勾画起来。
“明枢兄所言‘模块’,妙极!”姜维声音带着兴奋,“譬如这斥候哨探,以往只是分派方向、人数。若依兄所言,可设计数种‘探察模块’:山地林间模块,配擅长攀援、辨踪之士;平原阔野模块,配快马善射之士;夜间潜行模块,配夜视佳、无声行动之士……平日专练此模块协同,临战则视情组合派出,岂非事半功倍?”
凌熠眼中亦露出赞赏,姜维的举一反三能力极强,且能立刻与实战结合。他补充道:“不止于此。号令传递,亦可借鉴。以旗号、鼓角、灯火为‘符号’,预先约定其组合含义,如同‘编码’。复杂军令,可分解为若干简单‘符号模块’依次传递,接收者组合解读,既可保密,亦能提速,减少口误。”
“编码……符号模块……”姜维喃喃重复,霍然起身,眼中光华闪烁,如见新天,“往日读兵书,只知‘奇正相生’、‘变化无穷’,然这‘奇’、‘正’、‘变化’,终究缥缈,多赖为将者天分与临机。听兄一席话,忽觉这‘无穷变化’,或许亦可拆解、归纳!如明枢兄方才所言营盘、哨探、号令,若皆能析出若干‘常理’、‘基础模块’,平日严加操练,使士卒娴熟如本能,临阵之时,为将者只需如匠人搭积木,或如乐师谱曲,将这些‘模块’依敌情、地势、天时组合、演变,则三军如臂使指,阵势生生不息!这……这岂非将兵家诡道,亦纳入‘格物’可推之‘理’?”
他越说越激动,看向凌熠的目光,已从最初的尊重好奇,变为一种近乎震撼的钦佩与知音之感。凌熠的话,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让他看到了超越传统经验、将战争艺术“理性化”、“系统化”的可能。
凌熠亦被姜维的悟性与激情所感,慨然道:“姜将军果然天纵奇才,一点即透。万物运行,无论自然造物,还是人间事务,大到星辰运转,小至蝼蚁筑巢,实则皆在‘系统’之中,自有其‘理’、其‘序’、其‘模块’。治军如此,格物如此,治国亦如此。所异者,不过系统之复杂、模块之精粗、道理之显隐罢了。将军能由此及彼,融会贯通,实令熠钦佩。”
这不是客套,而是真心赞叹。姜维的军事天赋,结合系统思维,未来能迸发出何等能量,凌熠几乎可以预见。
姜维闻言,肃然整理衣冠,对凌熠深深一揖:“听兄一席话,胜读十年兵书。维往日自负熟读韬略,今日方知坐井观天。明枢兄学识,贯通天人,维拜服!此番陇西之行,能得兄同行指点,实乃维之大幸!日后,还望兄不弃愚钝,多多赐教!”
这一揖,发自肺腑。称呼亦从“先生”、“凌尚书”,悄然变为更显亲近推重的“明枢兄”。
凌熠连忙扶住:“伯约兄言重了。你我各有所长,正当切磋共进。此番陇西,还需倚仗兄之武略威德,震慑诸羌,方能使熠有些许施展余地。”
两人相视一笑,此前那点因地位、领域不同而产生的淡淡隔阂,在这番深入的思想碰撞与共鸣中,冰消瓦解。一种基于高度智力互赏与共同事业追求的牢固友谊,就此奠定。
山下,号角声起,队伍将行。
姜维与凌熠翻身上马,并辔而行。寒风掠过陇山古道,卷起枯叶尘土,却吹不散两人眼中明亮的光芒与胸中激荡的豪情。
前路艰险,然道同不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