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九年六月初十，狄道城外。

目之所及，一片枯黄焦褐。

所谓的“城”，不过是黄土版筑的矮墙，围着一片低矮的土屋，了无生气。城墙外的田野，只剩龟裂的泥土，缝隙可容儿拳。几株侥幸未死的枯树，枝桠戟指苍穹，如绝望的乞儿。

风是干热的，带着尘土的气息，刮在脸上，如同砂纸打磨。天空是一种病态的、毫无云翳的灰白，太阳悬在那里，有光无热，更像一只冷漠的巨眼，俯视着这片被抽干生机的土地。

姜维与凌熠的队伍尚未入城，便被眼前的景象和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所扼住。

城外不远处，依着一条几乎见底的污浊小溪，散落着数十顶破烂的羌人帐篷。牛羊瘦骨嶙峋，挤在帐篷边，徒劳地舔舐着干裂的地面。帐篷外围，则有数百名汉人装束的屯田民，手持锄头、木棍，与同样手持弯刀、弓箭的羌人隔着一段危险的距离对峙。双方眼中，都是被饥渴和恐惧熬红的警惕与敌意。

郡守是个年约五旬、面黄肌瘦的文官，闻讯仓皇迎出，衣袍上还沾着尘土，见到姜维的符节，几乎要哭出来。

“姜将军！凌尚书！可把你们盼来了！”郡守声音嘶哑，“自去夏至今，滴雨未降！溪水断流，井窖见底。羌人牧草尽枯，牲口倒毙。汉民屯田颗粒无收，存粮将尽。为争那点泥浆水，羌汉之间，旬日械斗，已死伤数十人！下官……下官实在是弹压不住，无计可施啊！本以为到了今春应有雨水，可以稍缓旱情，但时至今日仍无滴雨降下，似与去年相同，若再旱一年，整个陇西都将人畜无存，必引发大乱啊！”

姜维面沉如水，下马，扶起郡守：“郡守辛苦。情况我等已知。羌人各部酋长现在何处？”

“正在城中官廨……说是等候朝廷使者，实则是来逼问‘寒泉’之水如何分配，口气甚是不善。”郡守苦笑。

姜维点头，对凌熠道：“明枢兄，我先入城会见诸酋，陈明朝廷旨意，稍作弹压。你可带人在城外勘看水源、田地情况，尤其注意那‘寒泉’水脉走向。稍后我们再议。”

“好。”凌熠应下。他需要第一手的地形水文资料。

姜维留下百人护卫凌熠及勘测人员，自带两百精锐，随郡守入城。留下的士兵立刻在凌熠等人外围布防，警惕地注视着远处那些羌汉民众。

凌熠没有急于动作。他闭上眼，立于这片焦土之上，深深呼吸着干燥的空气，缓缓催动怀表中的感知。

“坤二”之力沉入脚下大地。感知所及，土地深处亦是干渴板结，地下水脉微弱如游丝，且深藏难及。“巽四”之力散于空中，捕捉到的气流紊乱而干燥，几乎察觉不到任何来自远方水域的湿润气息。唯有“坎”位，持续传来那冰凉、湿润、却仿佛被重重阻碍束缚住的隐痛感，方向明确指向西南群山深处。

他睁开眼，对随行的“格物堂”水文匠作吩咐：“分两组。一组，沿此溪流故道向上游勘察，记录所有残存水洼、渗水点位置、水量，测量地下水位。另一组，走访附近汉民羌人，询问往年水源情况，尤其是关于西南方向‘寒泉’的水量变化、取用规矩。”

众人领命而去。凌熠则带了两名亲随，登上附近一处土丘，眺望西南。群山苍茫，云雾稀薄。那“坎”位的牵引，便隐在群山褶皱深处。

约莫一个时辰后，姜维派亲兵来请凌熠入城。

官廨正堂，气氛凝重。

姜维端坐主位，手按剑柄，面色冷峻。下首两侧，坐着五六个身形魁梧、面色黝黑、披发左衽的羌人酋长。他们身上佩戴骨饰、铜环，目光桀骜，毫不掩饰对汉官的敌意与不耐。郡守与几名属吏陪坐末位，大气不敢出。

见凌熠进来，姜维微微颔首，对诸酋道：“这位是朝廷派来的凌尚书，精于水利格物，特为勘查水源、解我陇西旱困而来。”

酋长们斜眼打量凌熠，见他年轻文弱，皆露出不以为然之色。一满脸虬髯、目如铜铃的酋长（俄何部）哼道：“汉家官儿，来来去去，说的话比雪山上的云还多，顶什么用？我们的牛羊快渴死了，草场变成了干塘！你们汉人占了好的溪流，还挖深井！那‘寒泉’是雪山神女的恩赐，本该由我们羌人祭祀取用，现在也被你们汉人盯着！”

另一瘦削精悍、眼神阴鸷的酋长（烧戈部）接口，声音尖利：“姜将军，我们敬你是条好汉，在陇西打过仗，说话算数。今日只要你一句话：那‘寒泉’的水，怎么分？若还像以前那样，汉人羌人各半，我们绝不答应！这半年旱下来，我们死了多少牛羊？汉人不过饿肚子！这泉，该我们先用，用剩下的，再给你们汉人！”

“对！就该我们先用！”

“汉人滚出寒泉谷！”

其余酋长纷纷鼓噪，手按刀柄，堂内杀气陡升。郡守等人面色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