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九年,七月初十,夜。
新陂塘边,篝火熊熊,映红了半池春水(虽已入夏,但新蓄之水,众人仍爱称“春水”)。空气中飘散着烤羊肉的焦香、青稞酒的醇冽,以及一种热烈而欢腾的气息。
羌人各部,为庆贺首座陂塘成功蓄水,也为答谢凌熠与姜维,举办了盛大的“锅庄”晚会。男女老幼,盛装而来。男子头插雄羽,身披皮袍,女子着彩衣,佩戴繁复的银饰,在塘边空地上围成数个圆圈。中间巨大的篝火堆旁,有乐手吹奏着羌笛、口弦,敲击着羊皮鼓,旋律粗犷热烈。
随着鼓点,人们手拉手,跳起了传统的锅庄舞。步伐简单却有力,歌声高亢悠扬,诉说着雪山、草原、狩猎和丰收。火光跃动,人影摇曳,欢声笑语,与潺潺的塘水声、远处的松涛声交织在一起,冲散了数月来旱魃带来的死寂与绝望。
凌熠与姜维被奉为上宾,坐于主位,面前矮几上摆满了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腿、大块的奶酪、新鲜的野果,以及用大碗盛着的、略显浑浊却劲道十足的青稞酒。俄何、烧戈、蛾遮塞等主要酋长作陪,频频举碗敬酒。
酒至半酣,俄何酋长站起身,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皮袍,胸前挂着一串沉重的狼牙项链。他双手捧起一个早已备好的木盘,走到凌熠面前,单膝跪地(这是羌人对大祭司或最尊贵客人的礼节)。
木盘上覆盖着洁白的羊毛毡。俄何酋长揭开毡子,露出里面的物件:一张毛色洁白如雪、毫无杂色、完整而华丽的狼皮,以及一柄带鞘的短刀。狼皮在火光下泛着银缎般的光泽,显然出自极为罕见的雪山白狼。短刀的鞘以黑檀木制成,镶嵌着红蓝两色的宝石和细碎的绿松石,刀柄缠绕金丝,古朴而华贵,一看便知是传承已久的宝物。
“凌先生!”俄何酋长声如洪钟,用略显生硬的汉语说道,眼中满是诚挚的感激与敬意,“您沟通泉灵,赐我甘霖;您传授奇术,解我酷暑;您带领我们,筑起这活命的水塘!您是我们羌人的恩人,是雪山神女派来的‘白狼神使’!这张白狼皮,是我们俄何部世代相传的圣物,象征智慧、勇气与吉祥,今日赠予神使,愿神使如白狼,智慧通达,勇往直前!这把‘鹰喙刀’,是我祖父当年与汉人英雄结盟的信物,锋利无比,今日也赠予神使,愿汉羌之谊,如此刀般坚韧锋利,永不断绝!”
周围的羌人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于此。赠送白狼皮与“鹰喙刀”,是羌人部落所能给出的最高礼遇与认可,象征着将对方视为可与祖先英灵对话的“自己人”和生死相交的盟友。
凌熠连忙起身,双手扶起俄何酋长,神色郑重:“俄何头人厚赠,熠愧不敢当。沟通泉灵,乃众人诚心所感;筑塘蓄水,乃羌汉兄弟齐心协力之功;制冰解暑,不过万物之理。此非我一人之能,实乃天意垂怜,人心所向。厚礼太过,熠……”
“凌先生切莫推辞!”烧戈酋长也站起来,大声道,“您是我们亲眼所见的神使!这礼,您当得起!收下吧!”
“收下吧!神使!”周围羌人纷纷高呼,声震夜空。
凌熠看着俄何酋长恳切的眼神,又看看周围一张张真诚而热烈的面孔,不再矫情,郑重地双手接过木盘,对俄何酋长及众羌人躬身一礼:“既如此,熠,拜谢诸位厚爱!此狼皮,此宝刀,熠必珍之重之,视为汉羌永好之见证!”
“好!”欢呼声再起。姜维亦举碗起身,朗声道:“为汉羌永好,为凌兄,为诸位头人,为这新生之塘,共饮此碗!”
“饮胜!”众人轰然应和,碗盏相碰,酒香四溢,气氛达到高潮。
晚会直至深夜方散。人群逐渐离去,塘边篝火渐熄,唯余一堆暗红的炭火,与漫天繁星、一弯新月,倒映在波平如镜的塘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