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年,三月,成都。
夜雨敲打着书房窗棂,檐水滴落青石,声声入耳。炉火噼啪,驱不散春夜的湿寒。
商队首领老周坐在凌熠对面,一张饱经风浪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郑重。他搓了搓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走南闯北之人特有的笃定:
“凌尚书,杨姑娘,这事儿……老汉本不该多嘴。但既然杨公(杨仪)交代留意奇闻异事,又关乎您二位正在查的‘天象地气’,老汉不敢隐瞒。”
凌熠为他续了杯热茶:“周掌柜但说无妨。”
老周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回到了那片令人不安的江面:
“是赤壁。往下游走,乌林矶、洪湖口那一带。这几年,不太平。”
杨珩放下手中的笔,静静听着。
“白日里,江还是那条江,水阔沙平,看着和别处没什么两样。”老周语速渐快,“可一入夜,尤其是那种闷热无风、潮气能拧出水来的晚上,那江面上、芦苇荡里……就活了。”
“活了?”凌熠追问。
“对,活了!”老周声音发紧,“一团团,一片片,幽幽的,绿莹莹的光,就那样从水里、从草丛里飘起来。没根没基,随风走,随水荡。有时候聚成一簇,像鬼灯笼;有时候散成一片,像撒了满江的磷粉。”
他比划着:“那颜色……邪性。不单是坟地里常见的惨绿,里头还掺着蓝汪汪的光,偶尔‘噗’地爆出一星半点的惨白,晃得人眼晕。离得近的船家说,飘过去的时候,能闻到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味。”
“什么味?”杨珩轻声问。
“像烂透了的鱼虾,又混了硫磺,还带着点……铁锈腥气?”老周皱眉回忆,“冲鼻子,熏得人脑门疼。沾在衣服上,几天都散不掉。老跑船的都说,那味儿‘缠人’,不吉利。”
凌熠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划动。磷化氢,自燃,淡蓝色火焰,大蒜或腐鱼气味……化学知识在脑中飞快闪过。但老周描述的规模、持续性和颜色异常,超出了常识。
“可曾伤过人畜?”凌熠问得仔细。
“明着烧死烧伤的,没听说。”老周摇头,“可架不住吓人啊!好几条跑了几十年那段水路的老船把头,如今夜里打死不敢走。宁可白日多赶几十里,或者绕远路。都说那火里有东西——是当年赤壁大战淹死的冤魂,怨气积了这么多年,化不开了,出来作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更玄的。有胆大的后生半夜偷看,说那火光摇曳的时候,里头影影绰绰,像有人影在晃,有破旗在飘,甚至……有金铁交击、人马嘶喊的动静,隐隐约约,顺着风飘过来。不过这些,多半是以讹传讹,自己吓自己。”
“但那火,是真有。”老周总结道,神情确凿,“而且老汉这趟过去瞅着,比两年前路过时,范围好像还大了些。光也更邪性,飘得更远。乌林矶下游那片‘鬼见愁’,原本只是晚上有光,如今听说阴雨天白日里,靠近了都能瞧见水底有幽幽的绿影子,跟水鬼似的。”
凌熠与杨珩交换了一个眼神。杨珩会意,起身从书架取来几卷旧籍,快速翻检。烛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找到了。”她指着其中一页,“《江表志》残卷有记,‘赤壁战后,江畔夜有光如炬,或现或隐,渔者畏之,谓之鬼兵夜行’。另一卷《荆州异物志》亦载,‘乌林夜燐,经岁不绝,土人以为曹兵魂也,莫敢近’。”
她抬起眼:“记载虽简略,且归于神怪,但说明此异象并非近年才有,而是战后不久便已出现。只是近年……似乎加剧了。”
凌熠默然。脑中信息飞速整合:有机物大量堆积(沉船、尸骸)、厌氧环境(水底淤泥)、产生磷化氢、遇空气自燃——这是科学解释。但“经岁不绝”、“范围扩大”、“气味特异且持久”、“阴雨白日可见水下光”……这些异常,就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涌,指向更深层的不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