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将手按在胸前。怀表贴肉而藏,温润无声。但当老周提及“乌林矶”、“鬼见愁”这几个具体地名时,表壳似乎……微微发热?不,更准确说,是一种极其微弱、近乎错觉的脉动。不同于“坤”的厚重,“巽”的流动,而是一种带着“活性”的、低频率的灼热感,隐隐指向“离”卦所象征的“明”、“丽”、“催化”之意。
这感应太微弱,若在平时必被忽略。但此刻,结合老周详实的描述、古籍断续的记载,以及他自身对“离”火碎片“降低反应能垒”的推想……种种线索,仿佛散落的珠子,被这一丝微弱的脉动轻轻串起。
“周掌柜,”凌熠再次开口,声音平稳,“你说那‘鬼火’最常出没之处,多在洄水湾、沉船多的沙洲附近?”
“是,”老周肯定道,“老汉特意打听过。老船工都说,哪儿沉船多,哪儿水底下‘不干净’,哪儿那鬼火就旺。‘鬼见愁’那片,水下暗礁如林,老辈子传说是周瑜火烧曹船时,不少着火的战船顺流撞沉在那儿,成了水底坟场。那儿的火……最凶。”
凌熠点点头。很符合磷化氢产生的环境。但……太符合了,反而显得刻意。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持续不断地、高效地“生产”并“点燃”着这些磷火,甚至优化了它的“燃烧表现”。
“倾泓,”他转向杨珩,目光锐利起来,“寻常尸骨磷火,规模有限,受温度湿度影响大,易散不易聚,更不可能经年不绝、范围扩散。赤壁此象,持续数十年,近年反剧,带有特异气味甚至水下可见光……已远超自然堆积分解所能解释。”
杨珩眼中闪着思索的光芒:“除非……存在某种我们未知的‘催化’或‘强化’因素。使得磷化氢的产生效率、自燃条件发生了根本改变。”
“降低反应门槛。”凌熠一字一句道,脑中推演的模型越来越清晰,“‘离’为火,其性附丽,其用为化。若‘离’之碎片真在彼处,其能量场持续作用于江底沉船遗骸及周边环境,大幅加速有机物厌氧分解过程,同时剧烈降低磷化氢与氧气反应的活化能……那么,异常规模、持续不绝、甚至颜色气味的改变,便都解释得通了。”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烛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满墙的书卷与图表上。
“此物若在,它便是这持续数十年、愈演愈烈的‘鬼火’之源,是扰民惑众、乱人心神的祸根。”他停下脚步,看向杨珩,“但也可能是……一把理解‘火’之变化本质、窥探碎片能量运作奥秘的关键钥匙。若能实地勘验,获取数据,甚至……”
“找到它。”杨珩接道,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
凌熠点头,但眉头未展:“然赤壁位于孙吴境内,更是敏感的古战场遗迹。前往探查,非同小可。需一个足够冠冕堂皇、且让东吴难以断然拒绝的理由。”
他走回书案,铺开素帛,提笔蘸墨。
“什么理由?”杨珩问。
“考订历法,需上观天象,下察地理。赤壁一战,鼎定三分,其地天文星野之变、长江水文之异,关乎天下气运流转,对校订历法、完善《荆州星野志》有不可或缺之价值。”凌熠笔下不停,字迹沉稳有力,“而‘鬼火’异象,无论其本质为何,作为一种持续存在的特异‘地气’或地质现象,亦在‘格物’考据范畴之内。以此为名,奏请出使考察,乃是为国利民之实学,非涉怪力乱神之虚谈。”
他边写边说,逻辑渐成:“吴主孙权亦重农时漕运。长江水文气象,非一国独享。我遣专才前往,记录自然之象,所求者乃两国共利之民生数据。此理由,吴国若断然拒绝,反显其狭隘,阻学问之道。诸葛亮丞相在朝,亦可用此说辞,力排众议。”
奏章初成,墨迹在烛光下微润。凌熠放下笔,轻轻吹了吹。
“此去,风险几何?”杨珩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风险自知。”凌熠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吴人必多防备,监视甚于协助。碎片能量场未知,或存凶险。然,线索已现,不容错过。丞相身体……时间不等人。此行,不仅为碎片,更为验证‘格物’之学,可解世间之谜,破虚妄,安人心。至于吴人态度……”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雨,目光深远:“正可借此,看看江东务实之辈,如陆逊、诸葛瑾,对此等‘扰民惑众’却束手无策之事,究竟是何态度,又有几分……求实之心。”
雨声渐密,春寒透窗。
书房内,烛火静燃,映照着两张沉静而坚定的面孔。新的征程,已在谋定之中。科学的探究、碎片的寻觅、与时间的赛跑,即将在那片火光幽幽的古战场上,交织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