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年,四月,暮春。
长江浩荡,烟波接天。
凌熠所乘的蜀中官船,在十余名精干护卫、数名“格物监”属员(以天文生、水文记录员身份随行)的陪同下,顺江东下,过夔门,穿三峡,这一日,终于驶入了江汉平原,抵达吴境重镇夏口(今武汉)水域。
江面在此豁然开朗,视野极阔。
但见南岸夏口城依山而筑,雉堞绵延,与江北的汉阳、汉津隔江对峙,如同巨锁,扼住长江中游咽喉。江上舟楫往来,明显稠密于蜀中,大小船只穿梭不息,显出通衢大邑的繁忙。吴军水师的艨艟斗舰不时巡弋而过,帆影蔽日,气势森严。
蜀船依照事先约定的旗语和航道,缓缓靠近南岸一处专用码头。
码头早已被清空,数艘体型修长、船首包铁、舷侧开有弩窗的东吴战船静静地泊在左右,船上士卒盔明甲亮,持戟肃立,鸦雀无声。一面醒目的“陆”字将旗,在桅杆顶端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跳板刚刚搭稳,凌熠便见码头之上,一队人马已肃然等候。为首者,是一位年约弱冠的青年将领。
他并未着沉重的铁甲,只一身便于行动的浅褐色皮甲,外罩深青色锦缎披风,腰佩一柄形制古朴的环首长剑。身姿挺拔如崖畔青松,面容尚带几分年轻人的清俊,但眉峰锐利,鼻梁挺直,一双眸子沉静明澈,顾盼之间,已隐有统兵者的凝练气度。正是陆逊次子,年方二十的昭武中郎将陆抗。
见凌熠下船,陆抗已率数名文吏、武官迎上前来,拱手为礼,姿态恭敬却不显卑微,风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吴,镇军将军麾下昭武中郎将陆抗,奉家父与诸葛大都督之命,在此恭迎大汉格物监监事、凌先生。江流湍急,先生舟车劳顿,辛苦了。”声音清朗,带着江东士人特有的温雅口音,吐字却清晰有力。
凌熠亦是拱手还礼,神色平和:“有劳陆小将军亲迎。熠奉旨考察长江水文星野,叨扰贵境,心下实感不安。将军少年英才,已担重任,令人钦佩。”
陆抗侧身示意,举止从容:“先生过誉。馆舍已备,请先生与诸位随员移步歇息。抗已命人略备薄酒粗食,为先生接风。此外,本地一些关于历年江流变化、风雨记录的零散杂抄,抗亦令人整理了一份,或对先生考察有所助益,稍后便送至馆中。”
安排周到细致,言语熨帖得体,将“监视”与“防备”之意,巧妙地包裹在“礼节”与“协助”的外衣之下,令人挑不出错处,却也心生警惕。
凌熠道谢,在陆抗及其亲卫的陪同下,穿过戒备森严的码头区,进入夏口城内。
城池依山势而建,街巷略显曲折,但屋舍俨然,市井间行人神色匆匆却有序,军士巡防严密,显见治理严谨,防务不懈。
馆驿位于城内东南隅,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闹中取静。粉墙黛瓦,庭院内植有数株芭蕉、几丛修竹,清雅幽静。
然院落四周,明岗暗哨林立,吴军精锐将此处守得如铁桶一般。凌熠的随行护卫被安排在相邻厢房,活动范围受到明确限制。
陆抗并未久留,将凌熠一行人安顿妥当,约定次日辰时再来拜会,商谈具体考察日程与细节后,便告辞离去,行事干脆利落。
接下来的两日,陆抗果然每日都来。有时带来几卷陈旧泛黄的江夏郡县图志,上面有前人标注的水文险滩;有时是些零星的民间天气谚语抄录,或老船工口述的江流怪异处记载。东西虽杂,却也看得出是用心搜集过的。
更多时候,陆抗是以请教探讨的名义留下。
他会指着江图询问某处洄流形成的原因,凌熠便以水流动力学简单解释;他会问及不同季节风向对行船的影响,凌熠便结合气压与地理知识分析。凌熠的解答,摒弃玄虚,皆从可观测的现象和可推演的物理出发,简洁明了,逻辑清晰。
陆抗听得极其专注,黑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他偶尔发问,问题往往能切入关键,显示出他并非敷衍了事,而是真正在尝试理解这些“格物”之理,并衡量其价值。
一次,陆抗问及如何更精准地测量不同水深处的流速。凌熠便以茶盏、清水、自制的小小浮标演示,并提及可制作一种称为“流速仪”的简单器械。陆抗立刻命人取来纸笔,请凌熠绘出示意图,并详细询问制作要点,神情认真得像一个渴求新知的学生。
但凌熠能感觉到,在这份“好学”之下,是冷静的审视。陆抗在观察他,评估他的学识深浅,判断他的真实意图,也在揣摩“格物”之学的虚实。
第三日午后,春阳煦暖。馆驿小院的石桌上,清茶两盏,竹影摇曳。
凌熠放下茶杯,似闲聊般提起:“陆小将军驻守夏口,控扼大江,责任重大。未知对沿岸民间所传,赤壁一带‘鬼火’夜现之事,可有耳闻?将军想必……亦有看法?”
陆抗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向凌熠。那双沉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旋即恢复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啜了口茶,方缓缓道:“为将者,当敬天地,但不惑于鬼神;重人事,亦需明察物理。然,赤壁‘鬼火’之象,历年不绝,扰民不安,亦易淆乱军心,此乃事实,毋庸讳言。”
他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划过:“抗尝奉命巡弋江防,夜深之时,于乌林矶远处,亦曾望见江心沙洲之间,有幽幽绿光飘忽明灭,聚散无常。其状……确与寻常渔火、亦或坟冢磷光,有所不同。光色更诡,动向更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