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平淡,既未完全否认现象的存在,也未轻易归咎于神怪,显得异常务实。
“抗少时随父读书,亦粗通经史。圣人云,子不语怪力乱神。然此异象存续数十载,近年闻说反有蔓延之势,恐非‘人心幻视’或‘偶然天象’可全解。”他坦诚道,“家父与诸葛叔父(诸葛瑾)坐镇荆州,亦常议及此事。所忧者,非仅虚妄传言,乃是其长久不消,恐使百姓疑惧,生计受损;若遇灾年或外敌煽动,或成民变之由;更恐为北面(曹魏)奸细所趁,散布谣言,乱我江东人心防务。”
这番话,已触及东吴高层对此事的真实忧虑——非关迷信,而在实利与稳定。
凌熠颔首,神色郑重:“将军所见深远。实不相瞒,熠此番请行,除考订水文星野外,亦存了借此‘格物’之学,探究此‘鬼火’根源之心。世间万物,有象必有其因,变化必循其理。或许此异象背后,隐藏着某种尚未被世人明晰的‘地气’迁变、或特殊的物理化学之理。若能以实据勘破迷雾,阐明其本,或可解百姓之惑,安地方之心,亦去将军与尊父之忧。”
陆抗目光微凝,深深看了凌熠一眼:“先生真有把握,以此‘格物’之道,解开这数十载未解之谜?”语气中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未有十足把握。”凌熠坦然摇头,目光清澈,“科学之道,在于大胆假设,更在于小心求证。此刻所言,不过推想。需亲至其地,观测记录,取样分析,走访详查,获得确凿数据之后,方有资格言及‘解谜’。故,熠在此恳请将军相助。”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请将军允我,前往传闻最盛之处,于不同天气、时辰实地观测记录。并走访知情老渔、岸边久居之民,详录其口述见闻。一切所为,皆在获取实证,推求物理。凌熠可立誓,此行所为,绝不涉及贵国军防机密,只为求知。”
陆抗沉默下去。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院中唯有风过竹梢的沙沙声,与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哗。
此事敏感。放任蜀使,深入赤壁古战场及邻近敏感水域勘察,即便冠以学术之名,风险依然存在。
父亲与诸葛瑾的默许,是基于对此人能力的掂量,以及对“解决问题”的期望,但绝非毫无保留的信任。
然而,凌熠的态度,坦诚而专注。他所求明确,方法清晰,并主动避嫌。更重要的是,他所说的“获取实证,推求物理”,与陆抗自身不尚空谈、务实求真的心性,隐隐相合。若真能解开此谜……于公于私,善莫大焉。
良久,陆抗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下。他抬起眼,目光已恢复沉静,却多了几分决断:
“先生既以诚相告,抗亦愿助先生求知。”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明确,“然,有几条规矩,需先言明,还请先生体谅。”
“将军请讲。”
“其一,先生考察之行,需乘坐我吴军提供的舟船,由抗亲自或指定可信将领率精干士卒护送,全程陪同。先生不得私雇民船,亦不得脱离我方视线单独行动。”
“其二,考察范围、具体观测地点、停留时长,需提前一日商定,报于抗知晓核准。不得擅自变更计划,更不得接近任何军事禁地、水军寨垒、及江图上标明之雷区、暗礁险滩。”
“其三,先生欲走访民户,询问地方耆老,需有本地官府指派的可靠吏员随行翻译、记录,以防误解,亦为存证。”
“其四,先生考察期间所绘之图、所记之文字、所采之样本,每日需交予抗一览。若其中涉及江防地理细节、或可能被曲解为刺探军情之内容,需经我方查验认可,或予以删除,方可由先生带离吴境。”
条件不可谓不严苛,将“监视”与“控制”落到了实处。但也在情理之中,给予了有限度的探查空间。
凌熠并无刺探军情之意,所求无非是科学数据与探查机会。
闻言,他神色不变,坦然应诺:“将军所虑周详,合情合理。凌熠在此承诺,此行一切行动,皆依将军所言。所求者,无非天光水影、地质气象之实据,绝无他图。”
陆抗看着凌熠坦然的目光,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缓和神色。他提起已微凉的茶壶,为凌熠续上半盏,也为自己斟满,随后双手捧起自己的茶盏:
“如此,愿与先生,通力协作,共探此江上幽光之谜,求一个水落石出。望先生……不负所学,亦不负我江东百姓之望。”
凌熠亦郑重举杯:“必当尽力。”
两只素瓷茶盏,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暮春的风,带着江水的气息与草木的芬芳,穿过庭院。竹影摇曳,光影斑驳。
一场基于有限信任、务实目标与相互制约的合作,在这江畔重镇的春日馆驿中,就此达成。
凌熠的赤壁之行,终于迈出了从计划到实践的关键一步。科学的探索之旅,将在东吴方面严密的“陪同”与共同的期待下,驶向那片幽光闪烁、迷雾重重的古战场水域。
窗外,长江奔流,不舍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