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鸡蛋味?头晕胸闷?”凌熠眼神一凝,迅速与脑中的知识对应——硫化氢?磷化氢中毒的轻微症状?
“老丈,那火出现,可有什么规律?比如什么季节、什么天气最多?是不是总从江上那几个地方先冒出来?”陆抗也在一旁问道,语气比平日温和许多。
陈老艄想了想:“夏秋多,特别是闷热要下雨又没风的晚上。冬天少些。地方嘛……‘鬼见愁’那片最多,老水湾、铁棺峡(因水下礁石形似棺椁得名)也不少。反正,都是老辈子传下来,说是水下不干净、沉了多少船的地方。”
走访了数个村落,询问了不下十位老渔民、老船工,得到的描述大同小异。凌熠让随行的“格物监”属员详细记录每个人的口述,并在地图上相应位置做下标记。
傍晚回到驿馆,凌熠将日间所得的口述资料,与上午整理的文献军报标注,综合到那张大图上。烛光下,那些代表“鬼火”出现点的标记,在几个特定区域——尤其是当年火攻核心区、以及下游因水流形成的沉积区——已经形成了清晰的聚集。
凌熠又取来一份旧江图,上面模糊地勾勒着数十年前的江道与主要沉船疑点。他将其与自己的标注图重叠比对。
陆抗一直默默在旁观看,此刻忍不住道:“先生可是发现了什么?”
凌熠直起身,指着图上那几处标记最密集的区域,语气沉静而肯定:“将军请看。这些‘鬼火’高发之区,与史料记载中,黄盖诈降纵火处、曹操连船被焚核心区、以及战后因水流搬运,沉船杂物最终堆积淤塞的江段,几乎完全重合。”
他用炭笔将几个关键区域圈连起来:“再看老渔夫们的描述,‘臭鸡蛋味’、‘头晕’,此乃某些有毒地气(他暂用此词)的特征。而‘鬼火’本身,色绿蓝,贴水飘浮,无热感,此与古籍所载‘磷火’、亦或民间所称‘鬼火’特性相符。磷火生于坟冢,因尸骨所含之物,遇水土久化而生。赤壁江底,沉船朽木无数,当年焚溺将士遗骸……历经数十年江水浸泡、泥沙掩埋,在不见天日的水底,同样可能产生类似之物,并因江底水流、地气变化,间歇逸出,遇风即燃。”
他看着陆抗,目光澄澈:“故,凌某初步推断,此赤壁‘鬼火’,非关天象示警,亦非冤魂作祟。实乃当年那场惨烈大战,所遗之物——焚毁之战船、锈蚀之军械、士卒之遗骸,历经数十年水土作用,于江底深处,缓慢‘化’出的一种‘阴火’,亦可称之为……‘地火’或‘化学之火’。”
陆抗紧紧盯着地图,又回想日间老渔夫们心有余悸的描述,眉头深锁。这个解释,离奇却又似乎比单纯的“鬼神说”更近情理,更符合他自幼所受的“务实”教育。但……
“纵然如先生所言,是当年战场所遗之物所化之‘阴火’。”陆抗缓缓开口,眼中仍有疑虑,“然为何此火非是一直平稳,反而近年有愈演愈烈之势?老渔夫亦言,其年少时所见不如现今之‘凶’。此又作何解?”
凌熠知道,这才是触及核心的关键一问。他不能直接说出“碎片能量周期性活跃”的猜测,那太过惊世骇俗。
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此问切中要害。水底沉积物变化、江道水流改易、甚至气候年景不同,都可能影响此‘阴火’产生之多寡与逸出之难易。近年来是否江底有所变动?抑或气候有异?此需更进一步的实地勘察,尤其是取得江底水样、泥样,甚至探查沉积层,方能寻得端倪。仅凭文献与口述,难以定论。”
他看向陆抗,神情认真:“将军,初步推断已立。然科学之道,需实证支撑。下一步,当择机亲赴现场,于‘鬼火’出现时,实地观测,并尽可能采集水、气样本,乃至……探查水底情形。唯有获得一手证据,方可验证此说,并解答‘为何复盛’之疑。”
陆抗默然良久。烛火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他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
“先生所言,步步为营,有理有据。抗……愿信先生此说。实地勘察之事,抗来安排。但需周密计划,确保安全,亦不违我江东规制。”
“这是自然。”凌熠颔首,“一切但凭将军安排。”
窗外,长江夜色深沉,水声隐约。
驿馆内,烛光下,一张标注着历史与谜团的地图静静铺展。
科学的探究,在文献与口述的基石上,已建立起初步的框架,即将驶向那幽光闪烁的江心,寻求最终的实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