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稍安。凌熠其人,老夫早年观其汉中栈道、江东舟舰之图,便觉其学虽奇,然重器轻道,已埋祸根。后闻其立‘格物监’,专务奇技,更与姜维等武将过从甚密,便知此非国家之福。”
他环视众人,语气愈发沉重:“然老夫万万未料,其人之狂悖,其学之流毒,竟至于斯!赤壁者,何地也?乃汉室气运转折之枢,正气凛然之所!彼竟以腐草荧光相比,以水底阴浊附会!此非学问之争,实乃人鬼之辨,正邪之斗!”
他站起身,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其所谓‘格物’,看似探究万物之理,实则是要将煌煌天道、昭昭史册,皆纳入其‘器用’‘实证’之框格,从而抽空其神髓,泯灭其大义。使忠孝节义,沦为可计算之得失;使天命人心,化为可测量之数据。此乃披着‘实学’外衣的狼子野心!其目的,便是要绝圣人之路,塞仁义之门,使天下人尽成只知利害、不识大体的禽兽之辈!”
这番话,将凌熠及其学说,彻底钉在了“反道统”、“灭人伦”的耻辱柱上,上升到了关乎文明存续的高度。
“恩师明鉴!”众人齐声附和,神情激动,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然则,丞相似乎颇为回护此人……”有人迟疑道。
谯周眼中寒光一闪:“丞相乃国之柱石,夙夜操劳,或一时被其小术所惑,亦未可知。然吾辈既读圣贤书,明春秋义,岂能坐视邪说横行,蛊惑君上,败坏士风?明日朝会,必要当着陛下与百官之面,撕开此子画皮,揭露其学之虚妄与用心之险恶!纵使得罪于丞相,为江山社稷计,亦在所不惜!”
“愿随恩师,肃清朝纲,匡扶正道!”众人轰然应诺,士气高昂。
几乎与此同时,在城中另一处颇为豪奢的宅邸内,李严正与几名心腹密谈。关于凌熠“赤壁妄论”的消息,也已传到了他们耳中。
“李公,此乃天赐良机啊!”一名幕僚兴奋道,“谯允南(谯周)那老腐儒,最重这些虚头巴脑的天命道统。凌熠此番是直接捅了他的心窝子。明日朝堂,必有狂风暴雨。我等只需……”
李严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我等只需,静观其变,适时……添一把柴,扇一阵风即可。谯周等人是钝刀,砍的是‘道义’。必要时,我们这柄快刀,可以帮他……‘开锋’。比如,提醒一下诸位同僚,古往今来,似这般不敬天命、专务奇技、又颇得兵将之心者……前朝王巨君(王莽)篡汉前,是何等谦恭下士,笼络人心?那曹孟德掌权之初,又是如何‘任人唯贤’,‘唯才是举’的?”
他声音不高,却让在座几人都感到一阵寒意。这是比“道统之争”更直接、更恶毒的政治攻击,将凌熠隐隐与那些“篡逆权臣”的早期形象挂钩。
“妙!李公高见!”幕僚抚掌,“如此,纵使丞相力保,陛下心中也必生芥蒂。凌熠纵有通天之术,失了圣心,又有何惧?”
夜色渐深,成都城中,关于凌熠“狂悖言论”、“险恶居心”的流言,如同瘟疫般在特定的圈子中蔓延、发酵。明日大朝,已注定不会平静。一场针对凌熠个人及其毕生所学、以“卫道”为名、行“诛心”之实的舆论风暴与政治围剿,已完成了最后的酝酿与集结。
乌云压城,山雨满楼。